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李知夏

一、晨起·取书

岁末最后一日,长安城下了第一场薄雪。

彻夏殿的炭火烧得正旺,刘髆裹着一件厚厚的小袄子,坐在软榻上掰手指玩。他如今已经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了,“娘”“爹”“吃”“抱”,发音含混不清,却自有一套自己的表达逻辑。

李知夏站在书架前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码好的竹简,停在其中一格前。她闭了闭眼,将意识探入灵泉空间。书库里那三万六千卷书静静排列着,她沿着一条她已走过许多次的路径往前走,在“医部”那一栏前停下,取出两卷书册。

第一卷封面上写着《妇人养生要略》,第二卷写着《四季脉案指南》。

她握着那两卷书册退出空间时,指尖还带着空间里那股清冽的凉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,沉甸甸的,每一卷都比寻常竹简要厚得多。她翻开《妇人养生要略》的扉页,上面用这个时代的文字写着——“春夏养阳,秋冬养阴。妇人以血为本,以气为用。”

她又翻开《四季脉案指南》的第一卷,上面是极详尽的脉象图谱和时令调养之法。

她合上书卷,转身对小夭说:“备马车。我要去太医院。”

二、太医院

太医院的长廊上,几个年轻太医正围在炭盆边烤火,看见李知夏推门进来时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。为首的那个是张太医,前年替李知夏诊出喜脉的那位老者,此刻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旧医书,抬头看见她,搁下书卷迎了上来。

“夫人今日怎么亲自来了?”张太医拱手道,“天冷路滑,夫人若有什么吩咐,让人传个话便是。”

“有件事,得亲自来。”李知夏在案前坐下,将那两卷书册放在案上,“张太医,我这边有两卷医书,请您过目。”

张太医疑惑地接过书卷,翻开第一卷。他看了第一页,眉头微微一挑,又翻了一页,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,再翻一页时,整个人已经坐直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书里写的调养之法,老臣行医三十年,竟闻所未闻。”

“不止这一卷。”李知夏将第二卷推过去,“还有一卷,写的是四季脉案。按着时令不同,脉象如何变化,如何提前调理,防病于未然。”

张太医放下第一卷,又翻开第二卷,越看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在飞掠。他合上书卷时,抬眼看着李知夏,目光中有一种他极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老了,可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”的震动。

“夫人,”他的声音微微发哑,“这两卷书……能给太医院留一份抄本吗?”

“我今日送来,就是给太医院的。”李知夏说,“不止太医院。我还希望,后宫所有妃嫔、宫女、内侍,从今日起,都能按这书上的法子调养身子。每月至少请一次脉,由太医院统一记录,若查出问题,及早调理。”

张太医怔了一下:“后宫所有人?”

“所有人。”李知夏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摆,“从上到下,从皇后到掖庭,一个不漏。岁末了,明年开春,臣妾希望后宫人人都能安好。”

张太医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老臣,替太医院谢过夫人。”

三、后宫养生

午后,太医院的医令传遍后宫各处。

椒房殿里,卫子夫正靠在榻上翻那卷《卫子夫》的样书,听到翠屏的禀报,放下书卷,微微偏头:“养生书?她给的?”

“是,夫人亲自送去的。太医说,那书里写的调养之法,比太医院现有的方子还要周全。夫人还说了,自今往后,后宫人人每月都要请一次平安脉。”

卫子夫轻轻笑了一下:“她倒是把太医的活都揽了。”

翠屏也跟着笑了:“娘娘,太医说您这身子底子亏了太久,按着书上的法子慢慢养,到明年开春,会好许多。”

卫子夫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那上面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,衬得肤色愈发苍白。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放下袖口:“那便试试吧。”

长秋殿那边,几个低位嫔妃正围着案几翻那卷《妇人养生要略》。一人念出声来:“月事前后,忌生冷,忌郁怒……”她念完抬头,脸微微红了一下:“这书……写得好细。”

旁边的人凑过去看:“还写了怎么调理睡不安稳的方子。我正需要这个。”

“不只这个。”另一个翻到后几页,声音轻了下去,“还写了怎么调理寒症。我从前月子里落下的病根,这上面正好有方子……”

掖庭的宫女们起初只当是上头的意思,例行公事地排着队等太医把脉。可轮到自己时,听见太医说“你脉象偏细,冬日少碰冷水”,有人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粗糙、裂口、冻得通红,从没人在意过。她退到一旁,站在廊下,把手拢进袖子里,闷闷的,没说话。傍晚回到住处,发现门边多了一双棉布手套,料子不算多好,却够厚。她捏着那双棉布手套坐了好一会儿,没有问是谁送的,只是把手套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。

掖庭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宫人听说后,也互相转告着去太医院门口排队。等太医挨个把完脉,其中一个老宫女低头看了很久自己摊开的手掌,慢慢攥紧,又松开。旁边的人问:“怎么了?太医怎么说?”她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在避着什么:“没什么,就是说要添件衣裳,别冻着。”

一个老内侍坐在门墩上,摸了摸自己新领的厚棉袄,低头翻了翻衣领,对路过的人说了一句:“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管我们这些人会不会冻着。”语气随随便便的,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说完之后,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没再开口。

当夜,掖庭的炭火比往年烧得久了一些。

四、岁末的彻夏

岁末最后一日,彻夏殿的灯比往常亮得更久。

刘髆已经睡下了,裹着厚厚的小被子,软软地蜷在榻上,小手攥着被角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李知夏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新抄了一半的书。她今晚什么也写不进去,只是坐在灯下,看着窗棂上凝的那层薄薄的霜花,发了很久的呆。

月洞门被推开了。刘彻端着两只酒盏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将其中一盏推到她手边:“岁末了,喝一杯。”

李知夏接过酒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酒液温热,入口微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时,带起一线细细的暖意。她放下酒盏,隔着案几看着刘彻。他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暖金色的光,眼角的纹路比两年前深了一些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臣妾今日去太医院送书了。”她说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端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,“张太医下午来宣室殿,说了一炷香的话,说那两卷书‘旷古未闻’。”

她笑了一下:“张太医喜欢夸张。”

“他不夸张。”刘彻放下酒盏,“他说的是实话。朕让人抄了一份,放在宣室殿的案头。夜里批完奏章翻一翻,比喝安神汤管用。”

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他,目光有些柔软:“陛下这一年,辛苦了。”

“你呢?”他看着她,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细细的光,“你开了两家书坊、建了一座子夫书坊、抄了十二本书、替苍梧修了渠、替太医院送了医书——你这一年,辛苦吗?”

她认真想了想,然后点了点头:“辛苦。但是值得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端起酒盏,朝她微微举了一下:“明年继续。”

她也端起自己的酒盏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:“明年继续。”

窗外,长安城的岁末钟声正在远处缓缓响起。一声,又一声,穿过积雪的宫墙,穿过沉睡的街巷,穿过子夫书坊院子那株老槐树的枝丫,传进千家万户的窗缝里。

彻夏殿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,守在这座城的一角。两盏酒盏并排搁在案沿,一盏空了,一盏还剩一半。炭火噼啪炸了一下,又安静下去。她靠在椅背上,慢慢合上了眼。

他坐在对面,还没有走。

这一夜,长安城落了岁末最后一场雪。那两卷医书的墨香,正从太医院的门缝里渗出来,渗进后宫每一个角落、掖庭的棉衣口袋、老宫人门边的温热茶碗里,变成除夕夜里最安静的一股暖流——不显眼,却一直没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