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河东启程
河东的初夏,田埂上的麦子已经抽穗了。
李姬蹲在自家院子门口,面前摊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,正在往里装东西。她男人程衍蹲在旁边,一样一样地帮她归置,嘴里念叨着:“路上吃的干粮给你包好了,茶叶带了两包,你给妹夫带的那坛子咸菜放在最底下,别压碎了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李姬头也没抬,手上动作麻利得很,“你都说了八遍了。”
程衍笑了一声,也不恼,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,目光温柔:“你这一去,少说要住半个月。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,有我看着。”
李姬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有些复杂:“你……真让我去?”
“怎么不让?”程衍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田埂上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路,“你妹妹怀孕六个月了,你这当姐姐的一次都没去看过。现在她书里把你们姐妹俩的事都写遍了,长安城的人都在读。你去了,她高兴,你心里也踏实。”
李姬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她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箱子里的衣裳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程衍伸手把她拉起来,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,“儿子在家,爹娘在家,还有一院子的鸡鸭鹅,热闹得很。你只管去,路上慢些走,到了长安别急着回来,多陪陪你妹妹。”
李姬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程衍愣了一下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拍一个孩子。
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车马都备好了,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驿馆。”
李姬从他怀里退出来,用力揉了揉眼睛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河东的田野、麦浪、远山和自家的屋檐。阳光照在青瓦上,暖洋洋的,像是整个河东都在送她出门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车夫说,“去长安。”
马车辘辘启程,沿着官道向东。田埂上,程衍还站在院门口,目送那辆车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他转身进屋,对正在院子里追鸡的儿子说了一句:“你娘去看你小姨了。”
小孩仰起脸,奶声奶气地问:“小姨有宝宝了吗?”
程衍弯腰把儿子抱起来,笑道:“有了。你很快就要有个小表弟了。”
二、信至长安
河东的信比李姬本人先到。
信使快马加鞭,将一封简短的家书送到兰林殿。小夭递进来的时候,李知夏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水利书,孕肚搁在膝上,圆润的弧度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婕妤,河东的信。”
李知夏接过信,展开一看,目光先是落在“我已启程”四个字上,然后往上跳了一行,读出声来:“小妹,姐姐来看你了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。
然后她放下信,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声音微微发颤:“小家伙,你大姨要来了。”
腹中应声而动,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,翻了个身,鼓起一个小小的包。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鼓起的地方,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,弯到耳根收不住,最后整张脸都明晃晃地亮着。
“小夭,”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麻雀,“把我的兰林殿收拾得再干净些。被子换新的,茶水备足,东市那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多买几盒——我姐姐爱吃。”
小夭笑着应了:“婕妤放心,大姑娘来了,奴婢一定伺候得妥妥帖帖的。”
李知夏靠在榻上,手搭在孕肚上,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天空。阳光正好,万里无云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,忽然变得值得期待了。
三、久别重逢
五日后,李姬的马车停在了长安城的城门口。
她掀开车帘,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郭——城墙高大如山,城门洞开,人流如织。她上一次来长安,还是出嫁那年,十五岁,坐在花轿里,头盖着红巾,什么也看不清。后来十几年,她再没进过这座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车夫说:“走,去未央宫。”
宫门口,小夭已经等着了。
一见那辆朴素的马车,小夭连忙迎上去,扶着李姬下了车。李姬仰头望着未央宫的宫门,喉咙微微有些发紧,攥着衣角的手心里都是汗。
“大姑娘。”小夭轻声唤她,“婕妤在兰林殿等您呢。”
李姬点了点头,跟着小夭穿过一道道宫门、一座座宫墙。她走得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半走半跑,连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没察觉。
兰林殿的院子里,李知夏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。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宽松衣裙,孕肚在衣料下高高隆起,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系带,将那道弧线衬得愈发分明。她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托着肚底,身子微微前倾着朝院门的方向望去。
看见姐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的那一刻,她没忍住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“姐姐——”
李姬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妹妹高高隆起的孕肚上,落在她托着腰的姿势上,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。然后她也哭了,大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,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肚子,只轻轻揽着她的背。
“你怎么这么胖了——”李姬一边哭一边笑,“我走的时候你还瘦得跟竹竿一样……”
“肚子里有货。”李知夏也笑了,眼泪糊了一脸,“你抱松点,别压着你外甥。”
李姬连忙松开手,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妹妹的孕肚,伸出手,想摸又不敢摸。李知夏抓住她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腹部的侧面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李姬的手掌贴上去,掌心下温热的、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只倒扣的碗。
“它在动……”李姬的声音忽然软了,软得像河东田埂上的春泥,“它动了!”
腹中的孩子像知道有人在摸它,又翻了个身,正好顶在她掌心。李姬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李知夏看着她姐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,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姐,你哭什么?”
“我高兴。”李姬抹着眼泪,声音哽咽,“我妹妹有孩子了,我能不高兴吗?”
四、姐妹夜话
当夜,姐妹俩并排躺在兰林殿的床榻上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一人一肚之间,像一道温柔的银线。
李姬侧躺着,手轻轻搭在妹妹的孕肚上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偶尔翻身的动静。她轻声开口:“你写的那本书,我都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……‘一世李姬’,是真的吗?”
李知夏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回答:“是真的。在那个没有我的命数里,你入宫了,生病了,死了。”
李姬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李知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伸手覆在姐姐的手背上,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不知道怎么解释,可我就是知道。所以那年我跪了一夜。”
李姬没有再追问。
她只是把脸轻轻贴在妹妹的孕肚上,听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细碎的动静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你替我活了一条命,现在你又替他生了一条命。小妹,你这一辈子,都在替别人活。”
李知夏低头看着姐姐伏在自己腹上的侧脸,轻轻笑了一下:“姐姐,不是替别人活。是替我在乎的人活。”
李姬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孕肚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五、天幕之外
大汉代国,刘启隔着天幕看着兰林殿里的那对姐妹,沉默了很久。王皇后坐在他身侧,目光也落在天幕上,轻声说道:“她姐姐来看她了。”
“她姐姐是那个本该死去的李夫人。”刘启的声音低沉而缓,“可她活下来了。因为她妹妹替她跪了一夜。”
王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陛下,您在想什么?”
“朕在想,”刘启望着天幕中那对相拥的姐妹,“有些人来到这世上,是来改变某些事情的。她改变了她姐姐的命,改变了她夫君的朝局,现在……她快要改变一个孩子的命了。”
王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他肩头,安静地看着天幕。
贞观年间,李世民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对肩并肩躺着的姐妹身上。良久,他转头对长孙皇后说了一句:“朕忽然有些羡慕刘彻了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笑:“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女子?”
“羡慕他有一个替她跪了一夜的妹妹。”李世民放下茶盏,目光温和,“朕的妹妹,没有替朕跪过一夜。”
长孙皇后轻声说:“陛下,您替自己跪了一辈子。不比她差。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叶罗丽仙境中,王默趴在云朵上,两只手托着腮,眼眶红红地看着天幕里那对并排躺着的姐妹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谁:“她姐姐终于来了……她等了那么久……”
水王子站在一旁,负手而立,望着天幕中那只轻轻搭在孕肚上的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眼底那点幽蓝的光,比平时温润了许多。
金陵城中,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忽然把手里的奏章往案上一搁,转头对马皇后说了一句:“回头让人给李知夏送一份贺礼过去。”
马皇后挑了挑眉:“陛下怎么忽然要送礼?”
朱元璋看着她,哼了一声:“她姐姐来看她了。她高兴。朕看着高兴,就想送礼。”
马皇后笑了:“陛下,您这性子,还是跟从前一样。”
朱元璋自己也笑了。
未央宫中,刘询和许平君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天幕。他看着那个他未曾谋面的曾叔祖母正低头对她姐姐轻声说着什么,肚子圆滚滚的,脸上的笑像初夏的日光一样暖和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平君。”
“嗯?”
“等她生了,朕也该送份礼。”
许平君转头看着他:“陛下,她还没生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刘询望着天幕中那道圆润的弧线,嘴角微微弯起,“快了。”
六、兰林归程
夜深了,兰林殿的灯还亮着。
李姬已经睡着了,手还搭在妹妹的孕肚上,呼吸均匀绵长。李知夏没有睡,她侧过头,看着姐姐的睡颜。月光落在李姬的脸上,那张被河东的风吹得有些粗糙的面容,此刻柔和平静,像一株安然扎根在田埂上的老树,不再惊惶,不必逃跑,只需要安静地活着。
她伸出手,轻轻将姐姐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姐姐,”她极轻极轻地开口,像是怕吵醒她,“这一次,你终于不用以覆面之衾相别了。”
腹中的孩子安静地蜷着,像是也在听这一句。
窗外的蛙鸣一声长一声短,夏夜的空气里浮动着兰草的气息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,像散落人间的星星。
而兰林殿里,姐妹俩安静地躺在一起。
一个人跋涉千里而来。
一个人怀着新生的希望等着。
她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、一整个长安、两条截然不同的命。可她们还是躺在了同一张榻上,像小时候那样,手搭着手,头挨着头,连呼吸的起伏都渐渐同步了。
归程已至。
她回来了。
而她的妹妹,正带着另一个小生命,等着她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