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限与苏菀
叶限找到苏菀的时候,她正斜倚在廊下喂鱼。
日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映得那张脸越发秾丽逼人。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,衬着肤白如雪,发髻上斜斜插了支赤金衔珠步摇,整个人明艳得像是春日里最盛的那朵牡丹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从来都是。
叶限在游廊尽头站了片刻,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将鱼食撒进池中,锦鲤簇拥着翻涌成一团锦绣。他忽然想起幼时三人一起在这园中捉迷藏,苏菀总是躲在最显眼的地方,却从没有人去找她——因为她太好找了,好找得让人提不起兴致。
而叶限总是牵着他去找那些偏僻角落。
他垂下眼,敛去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抬步走了过去。
“菀菀。”
苏菀偏过头来看他,挑了挑眉,神情里有种天然的、毫不自知的张扬。她笑了一下:“哟,世子殿下怎么有空来找我了?顾景朝呢,没跟你一道?”
叶限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在她旁边站定,沉默了须臾,才斟酌着开口:“赐婚的旨意,你听说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菀捏鱼食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指尖那一撮粉末搓落池中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,仰着脸看叶限。
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可仰起头来的时候,气势一点也不弱。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碎碎的光,明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听说了。”她说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怎么,你来找我,是想说你不想娶?”
叶限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诚恳。
“菀菀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有些话我不绕弯子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而复杂,“这门婚事,不合适。你我都知道。”
苏菀偏了偏头,像是在认真地听,又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什么更有趣的话来。见他不说了,她才慢慢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:“哪里不合适?”
叶限抿了抿唇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你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,想说这门婚事对你我二人都不公平,想说你知道我心里有人——但最后他只是斟酌着说了句:“你值得更好的,菀菀。不是因为我不好,而是我们之间,不是那种情分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。
苏菀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漂亮极了,也刺眼极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,眼尾弯出一点弧度,明媚得让人几乎要移不开眼。
“叶限,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大不小,“你是在替我想,还是在替你自己想?”
叶限一顿。
苏菀从他那一瞬的迟疑里得到了答案,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不知怎的,那笑意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、不易察觉的苦涩。她垂下眼睫,伸手去拨弄腰间玉佩的穗子,动作漫不经心的。
“我说句实话,你听了别生气。”她抬起头来,目光定定地看着他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嫁给世子,做妾我也是愿意的。”
叶限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,眼底有震惊,有困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苏菀却不再看他了,转过头去望着池中锦鲤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:“我说,做妾也行啊。世子妃也好,侧室也好,我都——”
“苏菀。”叶限打断了她,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肃。
苏菀没再说话了,只是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,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逞强。
叶限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那阵翻涌的情绪,放缓了语气:“婉婉,你好好想想。”
他叫她婉婉。那是她的小字,小时候常叫的,后来长大了,他便只叫她菀菀了。此刻忽然叫出这个旧称,倒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——提醒他们之间的情分,提醒他不想伤她,提醒她别犯傻。
苏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轻轻的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叶限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游廊上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不见。
苏菀依旧站在池边,一动不动的。
风吹过来,池面皱了,锦鲤散开又聚拢。她手里的鱼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粉末,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进水里,被鱼群争相吞食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叶限方才的神情,那么温和,那么诚恳,那么小心翼翼地措辞——他怕伤她。他怕伤她,可是他不知道,当他用那种方式跟她说话的时候,已经把她伤得体无完肤了。
苏菀从来不是个会自欺欺人的人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呢。
叶限心里有谁,她比谁都清楚。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,那时候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玩,叶限永远会先他牵住手,吃饭的时候会把不爱吃的菜夹进他碗里,下雨天会把自己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。
那些细枝末节,她都看在眼里。
她也知道,顾景朝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。那个清冷寡淡的少年,偶尔会在她说话时多看她两眼,偶尔会在她闯祸时替她遮掩,偶尔会在她被人称赞时,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三个人之间,从来就不是等边三角形。
可那又如何呢?
苏菀慢慢蹲下身去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她咬着唇,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,落在青石板砖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她想起叶限方才的那句“不合适”,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烦意乱,想起他叫她“婉婉”时那种带着心疼又带着无奈的语气。
他心疼她。
可他不会爱她。
苏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肩膀轻轻颤抖着。她哭得很安静,像一场无声的春雨,润物细无声,却能把人的心浇得透湿。
池里的锦鲤还在等着吃食,等了许久等不到,便一哄而散了。
风把廊下的竹帘吹得簌簌作响,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,将苏菀那道纤细的身影笼在一片昏暗中。
她忽然又想起叶限方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她有什么好想的呢。
她从始至终都知道,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她。
她只是……不愿意想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