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云舒在左奇函家住的第三天,下了场大雨。
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细密的、沙沙的雨丝,打在窗户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玻璃。到了夜里,风向一转,雨势就变得凶猛起来,密集的雨点砸在窗面上,发出急促的、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了一整筐豆子,又像是老天爷在发脾气,把积攒了半年的水一股脑全倒了下来。
闪电先来的。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,然后是雷声,又沉又闷,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口,裂口深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翻滚。紧接着是第二道闪电,比第一道更亮,雷声也更近,近到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雾云舒缩在床上。
她抱着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个圆圆的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被子是左妈妈给她准备的,浅灰色的,带着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,很软,很暖,但那些暖意在这个雷雨夜里显得薄弱,像一张纸挡在风前,很快就被吹透了。
又一道闪电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又一声雷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,指节发白。
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害怕。她已经十四岁了,打比赛的时候对面五个人围着她一个人她都没怕过,在K甲总决赛的舞台上面对上万名观众她也没怕过。但打雷不一样。打雷会让她想起小时候——那时候她还很小,还不认识左奇函,妈妈加班到很晚才回家,她一个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,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,等着门锁转动的声响。
后来她认识了左奇函,再打雷的时候她会跑到隔壁找他,他从来不嫌她烦,把她的枕头放在自己床上的另一边,然后继续看他的漫画书,好像她只是一只缩在被子里的小猫。
再后来,她长大了,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怕打雷了,就把这个害怕藏了起来。藏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害怕了。
但现在,在左奇函家,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不断炸开的雷声和雨声,她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的不害怕过,只是把那份害怕藏得太深了,深到自己都忘了它还在那里。
闪电又亮了一下。她抓起枕头旁边的手机,打开微信,点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。
奇函…
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左奇函:咋啦,小舒舒
雾云舒看着那个“小舒舒”三个字,抿了抿嘴唇。他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这么叫她,平时都是“舒舒”或者直接叫全名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打了几个字。
我…我害怕…
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她听到窗外的雷声又炸了一下,本能地缩了缩肩膀。她盯着手机屏幕,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,睫毛的阴影长长地垂下来。她等了几秒,没有回复。
然后她听到了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在她的卧室门口停下。门被推开了,左奇函站在门口,穿着灰色的T恤和棉质的居家裤,头发有点乱,像是从床上刚坐起来。他的手里还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界面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了进来,走到她的床边,伸出手。

来我房间。
雾云舒把被子掀开,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掌心很暖,比她缩在被窝里捂了半天的手还要暖。他握着她,没有松开,拉着她站起来,拉着她往外走。
两个房间隔了一道墙,不到十步的距离。左奇函的房间门没关,里面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,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柔又安静。他的房间比雾云舒住的那间要大一些,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床,灰色的床单和被子,枕头旁边放着两个游戏手柄和一本书。书桌在窗户旁边,上面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暗着,旁边是几本练习册和一支没盖帽的笔。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书架,上面放着一些漫画和电竞杂志,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推理小说。整个房间不算特别整洁,但有种很自在的、属于左奇函的气息——干净的、温和的、让人想放松下来的。
雾云舒被拉到床边,左奇函松开她的手,指了指床。

你睡这儿。
那你呢?

左奇函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,放在床边,坐了下来。

我在这。
雾云舒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——他的腿太长,椅子有点矮,他只能把腿伸开,踩在地板上,靠在椅背上,看起来不太舒服。
你去床上睡吧,我睡椅子。


你睡椅子?你明天起来脖子疼了,你妈得找我算账。
那你睡床,我不睡了。


你不睡干嘛?
我看你打游戏。

左奇函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那把椅子,又看了看床,沉默了两秒。

行,那你看我打游戏。
他坐到了床边,拿起了手机。雾云舒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,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,把腿盘起来,膝盖碰着他的胳膊肘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但空气里那种“我在你旁边”的感觉很近,像一盏灯的光,不分彼此地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左奇函打开游戏,登录了英雄联盟手游。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——不知道是因为被雷声吵醒了,还是因为旁边坐了一个人让他的注意力没法完全集中。第一波团战他被对面中野夹击,手一抖,技能按偏了,屏幕暗了下去,他发出一声压低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“呃”。

我真服了。
雾云舒偏着头看他的屏幕,他的女娲正躺在复活倒计时的读条里,像个被按在案板上等处理的菜。她想了想,说了一句。
要不……我帮你打?

左奇函看了她一眼,把手机塞进了她手里。动作之快,像是在传递一个烫手山芋。

打吧打吧,再打下去我要被队友骂了。
雾云舒接过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活动了一下,调整了一下握姿。她的手指比左奇函的小,握着手机的时候指尖刚好覆盖在技能键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游戏界面——女娲,她的招牌英雄之一。在SDG训练的时候,她有一段时间专门练过女娲的卡视野和关键抢龙,教练说她的女娲是“峡谷里最阴的一只蚊子”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叮你一口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让它们找到熟悉的位置。然后游戏画面重新亮了,女娲从泉水里走出来。
剩下的半局比赛像换了一个人打。
雾云舒的女娲走位很轻,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,不管对面怎么追击都差一点够不着她。她的技能释放时机精准得可怕,每一个二技能矩阵都卡在对面最难受的位置,让他们的走位像踩在碎玻璃上,每一步都扎脚。
最关键的一波团战爆发在小龙坑附近。对面四个人已经站好了位置,小龙的血量掉到三分之一,惩戒的冷却时间已经转好了。左奇函的几个队友——陈浚铭、张桂源、陈思罕、聂玮辰——虽然配合还算默契,但对面的阵型明显更好,像是已经掐准了时机要收割这条龙,将整个局势牢牢按在掌握之中。
雾云舒的女娲没有急着冲进去。她从草丛边缘绕了一圈,卡在一个对面完全看不到的视野死角里,站在那里,安静地等了两秒。
小龙的血量掉到了五分之一。
她抬手,三技能。女娲的身影在三技能的最后半秒出现在小龙坑的上方,烟雾散去的那一刻,对面四个人都愣了一下,因为那个位置没有人能料到会有技能从这个角度过来。
“关键抢龙”四个字从屏幕上方弹出来,金黄色的字体在游戏画面中央闪烁,像一道无声的宣告。小龙被女娲收入囊中,对面的打野站在原地空按了一个惩戒,技能砸在自己脚边,像是在向空气道歉。
紧接着是团战。雾云舒没有急着追杀,她的女娲像一道绕在暗处的影子,在草丛和墙壁之间穿行,每一个二技能都放在对面撤退的必经之路上,逼得他们不得不绕远路,而绕远路又恰好撞上了已经埋伏好的陈浚铭和张桂源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人头。零换四。
陈浚铭在语音频道里炸了。

左奇函你开了???
左奇函坐在床边,看着雾云舒握着手机打的这一波操作,嘴角的弧度弯了起来。他低下头,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得意。

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吗?
#聂玮辰 这很不像你打的。

我记得舒舒在他家吧好像。

破案了,舒舒打的。
左奇函靠在床头,语气轻描淡写。

那咋啦。

你不看看几点了,你不睡还不让舒舒睡?
左奇函愣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——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雾云舒,她正低着头,手指还在屏幕上灵活地滑动,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亮亮的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。瓷白的皮肤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像一块温润的玉,嘴唇微微抿着,在专注的时候会有这个习惯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,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。

我哪儿有。
就在这时,雾云舒把手机微微移开了一点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嗯,是我自己睡不着的。

她的声音很干净,带着一种淡淡的软,像在解释一件不重要的小事。左奇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,但这次她没缩肩膀——可能是因为她在专心打游戏,也可能是因为旁边坐着一个人,让她觉得就算雷把天劈开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
那舒舒早点休息!别熬夜了!

嗯,我们也要睡了。左奇函你早点让人家睡。

拜拜。
#聂玮辰 睡了睡了。
语音频道里的人一个一个退了出去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,雷声比刚才远了一些,闷闷的,像在遥远的山后面翻滚。风把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、持续的声响,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。
雾云舒把手机还给左奇函,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几分。
不打了?


不打了。你该睡了。
雾云舒点了点头,但她的身体没有动。她坐在床边,盘着腿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。左奇函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了床的一半位置。

睡这儿吧。
雾云舒看了他一眼,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过身,躺了下来。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圆圆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玛瑙。她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左奇函,他正把椅子从书桌旁拖过来,放在床侧,然后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姿势看起来和刚才一样,长腿伸着,脚踝交叠,眼睛没有合上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你不睡吗?


我等你睡着。
雾云舒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她侧过身,面朝他的方向,把脸埋进枕头的边缘,闭了闭眼睛。耳边是窗外的雨声和呼吸声——他的呼吸很轻,很规律,像某种安静的节奏,和雨声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。
她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了颤,像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。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,身体也松了下来。
左奇函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慢慢睡着的样子,没有动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,像一只走远了的野兽,脚步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他的眼睛在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她,睫毛垂下来,像是也在慢慢变重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木地板上,像一条金黄色的带子。窗外已经没有雨声了,天空蓝得干干净净,像是被昨晚那场大雨洗过了一遍,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,带着一股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香气。
雾云舒睁开了眼睛。
她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——左奇函的房间,左奇函的床,左奇函的枕头,空气里是他床单上洗衣液的气味,淡淡的,像清晨的风。她侧过头,看到左奇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身体歪着,脑袋靠着椅背,脖子歪向一边,呼吸均匀,睫毛安静地垂着。他的睡相不算好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嘴唇微微张开,看起来和他平时那个懒洋洋又有点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反而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。
雾云舒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她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,打开相机,偷偷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左奇函歪在椅子上,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上,把那些修长的骨节照得轮廓分明。
她刚锁了屏,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声音。
是左母的声音,带着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熟悉的步伐,然后房门被推开了。
“奇函,我们回来了——”
左母的声音在看清房间里这一幕的时候戛然而止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钥匙串,眼睛睁大了一瞬,然后迅速眯了起来,眯成了一条带着笑意的弧线。房间里的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画——左奇函歪在椅子上睡着,雾云舒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刚刚醒来的、睡意朦胧的眼睛,两个人都没有完全清醒,但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构成一种温暖又亲昵的、让人忍不住想笑的氛围。
左母没有喊醒他们,她掏出手机,对准床和椅子的方向,轻轻地按了一下快门。咔嚓一声。然后她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,在走廊里打开微信,找到雾云舒妈妈的对话框,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。
左母:【图片×1】
过了大约两分钟,雾母回了消息。
雾母:两个孩子睡一块儿啦?
左母:差不多。我家那个在椅子上睡了一晚上,舒舒在床上。他怕她打雷害怕,跑过去陪她了。
雾母:舒舒从小就怕打雷。她还小的时候,有一回打雷,半夜自己从房间里跑出来,缩在客厅沙发上,等我回来。后来她遇到奇函之后就好多了,只要奇函在旁边,她就不怎么怕了。
左母:两个孩子感情好。
雾母:嗯,好得很。舒舒喜欢你家的,我也放心。
左母:那就好,那我也不客气了。以后舒舒放假就来我们家住,房间留着。
雾母:行。不过你帮我看着点,别让她太打扰奇函。
左母:打扰什么呀,我家那个巴不得被打扰呢。你看他椅子放的那个位置,离床那么近,他明明可以搬远一点的。
雾母:……你说得对。
左母:我拍了照片了,以后他要是敢跟我顶嘴,我就拿这张照片给他看。
雾母:你可真是亲妈。
左母:那是自然。
走廊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左母收起手机,往厨房走去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。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老歌,旋律飘散在阳光里,和窗外雨后清新的空气混在一起,被风吹向了远处的屋顶和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