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卿安是被抬下场的。
不是因为她伤得有多重,而是因为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被秦明一把扶住。
然后戴钥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大喊了一声“她晕了”,于是场边的医疗人员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祝卿安抬上了担架。
“我没晕!你们放我下来!”祝卿安在担架上挣扎。
但没有人听她的。医疗人员抬着她一路小跑进了医务室,叶泠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九心海棠的武魂全开,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祝卿安身上,那些皮外伤和轻微的骨裂在光芒中迅速愈合。
秦明跟着担架一路跑到了医务室门口,被医疗人员拦在了外面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秦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不是家属,他是队友。但他没有纠正,只是站在医务室门口,看着那扇关闭的门,一动不动。
戴钥衡从后面走过来,看到秦明这副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她没事的,叶泠泠在呢。”
“嗯。”秦明应了一声,但脚步没动。
戴钥衡摇了摇头,没有再劝。他在秦明身边站了一会儿,觉得无聊,转身去找水喝了。
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明的背影——那背影笔直地站在医务室门口,像一个沉默的哨兵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想:这两个人,迟早要出事。
医务室里,叶泠泠的治疗已经到了尾声。九心海棠的光芒缓缓消散,祝卿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,只剩一些淤青需要时间自然消退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对叶泠泠竖起大拇指。
“泠泠,你的治疗水平又进步了。”
叶泠泠面无表情地收起武魂:“你的骨头断了一根,肋骨,第三根。”
祝卿安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……断了?”
“嗯。已经接好了。”叶泠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三天内不要剧烈运动,一周内不要参加战斗训练。”
祝卿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位置,果然感觉到隐隐的酸痛。她想起洛川那记金角冲击的威力,能断一根肋骨已经算是轻的了。
如果不是她在最后关头用冰盾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,现在躺在医务室里的可能就不是活蹦乱跳的她了。
“外面那个人还在等。”叶泠泠收拾好医疗器具,看了祝卿安一眼,“你出去还是我让他走?”
祝卿安愣了一下:“外面那个人?谁?”
叶泠泠用一种“你在跟我装傻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祝卿安秒懂,耳朵尖微微泛红,嘴上却不饶人:“你让他走呗,我又没什么大事。”
叶泠泠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打开医务室的门,对外面说:“她让你走。”
秦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她亲口说的?”
“……”
叶泠泠回头看了一眼祝卿安。祝卿安正躺在床上,用一种“你害我”的眼神瞪着她。叶泠泠面无表情地转回去,对秦明说:“没有,她没说。但她能说话了,你可以进来。”
秦明走进医务室的时候,祝卿安正躺在床上装死——被子盖到下巴,眼睛闭得紧紧的,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。
秦明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别装了,你刚才还在说话。”
祝卿安一动不动。
“你的围巾还在外面地上,我去帮你捡回来了。”秦明从身后拿出一条深蓝色的围巾,正是他昨天送给祝卿安的那条。围巾上沾了一些灰尘和泥土,但在他的手中被叠得整整齐齐。
祝卿安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那条围巾,又看了一眼秦明,嘟囔了一句:“弄脏了。”
“洗洗就好了。”
“你帮我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祝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,从床上坐起来,一把抢过围巾抱在怀里,笑嘻嘻地说:“那你洗完了再还给我。”
秦明看了她一眼: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我也要你还。”祝卿安理直气壮,“你送出去的东西,要有售后服务。”
秦明沉默了两秒,似乎在思考“售后服务”这个词用得对不对,最终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叶泠泠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,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——那是一种“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吃狗粮”的表情。她默默地退出了医务室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医务室里只剩下祝卿安和秦明两个人。
安静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祝卿安抱着围巾坐在床上,秦明站在床边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金色的光柱中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。
祝卿安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的伤呢?洛川那一下打在你身上,你嘴角都流血了。”
秦明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,血迹早就干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祝卿安伸手去拉他的衣领。
秦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但祝卿安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。她的手指冰凉的,触及他脖颈的皮肤时,秦明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祝卿安拉开他的衣领,看到锁骨下方有一大片青紫,是洛川金角冲击留下的内伤。她的手指悬在那片青紫上方,没有碰触,但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淤血的热度。
“疼吗?”她轻声问。
秦明低头看着她。她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的手指按在他的锁骨附近,凉的,但让他觉得那片皮肤在发烫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骗人。祝卿安在心里说。但她没有拆穿,收回了手,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好,躺了回去。
“你回去吧,我睡一会儿。”她把脸转向窗户,不让秦明看到她发红的眼眶。
秦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出了医务室。
门关上之后,祝卿安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她看到那片青紫的时候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未来的某一天,秦明躺在血泊中,身上有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伤,而她可能来不及救他。
这个画面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。
她攥紧了床单,指甲陷进掌心里,在心里发誓:不会的。我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。绝对不会。
门外的走廊上,秦明没有走远。
他靠在医务室门口的墙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残留着祝卿安手指的触感——冰凉的、纤细的,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。
他把那只手握紧,又松开,又握紧。
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,不擅长表达情感,不擅长说好听的话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祝卿安在他心里,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队友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迷宫出口对他说“下次可以考虑听听别人的建议”的时候,也许是她在矿洞里用信号弹引来铁翼蝙蝠的时候。
也许是她站在训练场的月光下成功将冰霜领域附着在他身上的时候,也许是她摔倒在决赛场地上嘴角溢血却还在笑的时候。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她现在在那里,他就想站在那里看着她。
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,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秦明靠在墙上,仰头望着天花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他听到了医务室里传来的、细微的、被枕头闷住的抽泣声。
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的手抬起来,伸向医务室的门把手,但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,又收了回来。
她没有叫他。
她不想让他看到。
他放下了手,继续靠在墙上,听着门后那若有若无的哭泣声,一动不动。
走廊的尽头,叶泠泠端着一杯水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她没有走过去打扰,而是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
有些时刻,只属于两个人。第三个人在场,就是多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