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眠是被一阵闷痛唤醒的。
小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缓慢而持续地收紧,她蜷起身体,把被子拉过头顶,试图用黑暗和温度对抗那种熟悉的钝痛。
没用的。
每次都是这样。生理期的第一天,疼得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打结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十二分。楼下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伯母应该已经在准备早饭了。
她不想动。
或者说,她动不了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眠眠?起来吃早饭了。”伯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许眠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伯母像是明白了什么,没再敲门,脚步声远去了。
许眠重新闭上眼睛,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。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力气睁眼。
有人走到她床边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感觉到被角被轻轻掖了一下。
那只手在她肩头停顿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。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,落在她锁骨附近,像一片羽毛的重量。
她想睁眼。
但她不敢。
因为她怕自己一睁眼,那只手就会收回去。
房门被轻轻带上,脚步声远去了。许眠把脸埋进被子里,心跳快得像擂鼓,小腹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——一种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甜蜜的东西,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高,蒙住半张脸。
被子上面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不是她用的那款。
是许澈衣服上一直有的那个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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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眠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疼痛缓解了一些,至少能坐起来了。她撑着床沿坐起身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,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青菜。
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白色的陶瓷杯,杯口盖着一个碟子保温。旁边放着一板止痛药,药板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。
她拿起便签纸。
许澈的字迹,一笔一划都写得规矩,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:
“早饭在微波炉里。红糖水趁热喝。药饭后吃。”
没有称呼,没有署名。
但每一个字都是写给她看的。
许眠揭开碟子,白色的陶瓷杯里是深棕色的红糖水,还冒着热气,甜丝丝的气味升腾起来,钻进鼻腔。她把杯子捧在手心,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,和昨晚那杯温牛奶一样的温度。
一样的温度。
一样的人。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摇曳的倒影,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笑,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。
——不能笑。
不能因为他做了一件“哥哥该做的事”就心跳加速,不能因为一杯红糖水就自作多情。
他对她好,是因为他是她哥哥。
仅此而已。
许眠把那杯红糖水喝完,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坠进胃里,像一颗融化的糖。
她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,转身去微波炉里取早饭。白粥、煎蛋、一小碟咸菜,都用保鲜膜封好了,热得恰到好处。
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,一个人吃早饭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。
许眠忽然想起,许澈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总是先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,然后自己低头吃。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,看他吃饭时微垂的眼睫、捏筷子的手指、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——像一个正常人会观察另一个正常人的那种“有时候”。
频率大概是——每次一起吃饭的时候。
许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把碗洗了,上楼换了件衣服。
她今天没课,但也不想闷在房间里。她推开阳台的门,秋天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桂花快要过季的残香。楼下的小区花园里,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,笑声尖尖的,被风送得很远。
她靠在栏杆上,低头往下看。
然后她看见了许澈。
他站在楼下的快递柜前,穿着昨晚那件黑色夹克,正在取快递。他取了一个纸箱,不大,一只手就能拎起来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像是某种本能,像是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,已经不需要思考。
他看见了她。
隔着五层楼的距离,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许眠的手攥紧了栏杆。
许澈没有挥手,没有喊她,只是看了她两秒,然后低头走进单元门。
许眠退回阳台里,心跳比刚才跑步的小孩还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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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分钟后,房门又响了。
这次没有敲门声,是直接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许眠。”
许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“嗯?”她应了一声,正在叠衣服,头也没抬。
门推开了。许澈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纸箱,放在她桌上,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什么东西?”许眠问。
“暖宝宝。”
许眠愣了一下。
许澈把纸箱拆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盒暖宝宝,够用大半年的量。他拿出两盒放在她抽屉旁边,剩下的又放回纸箱里,像是在她房间里有固定位置一样,知道该放哪里。
“上次那个用完了,”他说,“顺手买的。”
上次那个。
许眠记得。上次生理期,她用完了最后一贴暖宝宝,随口说了一句“哦没了”。她甚至不记得他当时在不在场。
他说“顺手”。
许眠看着那个纸箱,又看了看他。
许澈正在帮她归置东西,把桌上摊开的书摞整齐,把笔筒里倒了的笔扶正,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了无数遍。
他确实做了无数遍。
“哥。”许眠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每次都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因为许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转过身来看她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像是在等她说完。
许眠张了张嘴,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……你不用每次都买这么多,用不完。”
许澈看了她两秒,把最后一盒暖宝宝放进抽屉,合上抽屉门。
“用不完就留着明年用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拿起空纸箱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侧过脸来。
“还疼吗?”
许眠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多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带上了门。
许眠坐在床边,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下楼梯,消失在一楼。
她低头看着那两盒暖宝宝,伸手摸了摸。
包装是硬的,边角有点硌手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她刚来这个家没多久,生理期第一次来,吓哭了,以为自己生了什么大病。伯母教她怎么用卫生巾、怎么喝红糖水,她懵懵懂懂地记住了。
但那次特别疼。
她缩在被窝里,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是许澈发现了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“暖宝宝可以缓解痛经”,一个人骑自行车去了附近的超市。那时候他才十三岁,根本分不清暖宝宝和退热贴的区别,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。
伯母笑着帮他挑出能用的,他站在旁边,耳根红红的,一句话都不说。
那天晚上,她肚子上贴着他买的暖宝宝,在被窝里偷偷哭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她发现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怕她疼。
许眠把暖宝宝收进抽屉里,关上了抽屉门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过了很久,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“许澈,你不要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我会误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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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。
许澈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上面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帮她掖被角的时候,指节擦过她的肩头,隔着薄薄的睡衣,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——比她平时的温度高一些,可能是因为生理期。
也可能不是。
他收回手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麻。
那种麻,不是物理上的。
是在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,身体里某根弦猛地绷紧,嗡嗡地震,震得他整个人都不对劲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上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——刚才他站在她房间门口,她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散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迷迷糊糊地叫他“哥”。
那一刻他差点走进去。
不是帮她放暖宝宝。
是想把她按回被窝里,替她盖好被子,然后——
然后什么?
许澈睁开眼睛,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他想起昨晚在地下停车场,他差点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现在还在喉咙里卡着。
上不去,下不来。
他放下水杯,拿起手机,打开和许眠的对话框。
他们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“等着”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看了两秒,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好点了吗?”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关上手机,把它扣在茶几上。
他想说的从来不是这些。
但他能说的,只有这些。
厨房里传来伯母切菜的声音,有节奏的笃笃声,像是这个家永不停歇的心跳。许澈仰头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的吊灯,灯光明晃晃的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他想,他大概会一直这样。
在她身边,做一个好哥哥。
直到某一天——
他再也装不下去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