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万年来,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执念无比清晰。
我追逐极致力量,是为了挣脱万古封印,打破法则桎梏;
我积蓄戾气,隐忍蛰伏,是为了向虚伪的灵犀阁复仇,讨回远古大战的亏欠;
我不断凝实本源、寻觅碎片,是为了重塑实体,重回巅峰,执掌诸天秩序。
我以为我的一生,只有力量、复仇与挣脱。
我以为我生性冷漠,无牵无挂,无需理解,无需共情,无需被世人接纳。我早已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误解,习惯了被全世界敌视。
可直到此刻,被她一语道破心底最深的隐秘,我才幡然醒悟。
在所有力量、复仇、挣脱的执念之下,在所有暴戾、冷漠、孤傲的伪装之下,我藏着最卑微、最纯粹、从未敢承认的渴望。
我最想要的,从来不是无上力量,不是颠覆秩序,不是快意复仇。
我只是想要被看见。
不是被世人当做末日祸患,不是被诸天当做威胁禁忌,不是被灵犀阁当做必须镇压的异类。
而是被人当做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存在——世王。
是那个曾经拥有姓名、拥有过往、拥有鲜活故事的人。是那个并非生来毁灭、也曾懵懂求索、也曾心怀温热、也有脆弱与软肋的存在。
世人只看见我的杀伐、我的暴戾、我的毁灭,人人畏我、惧我、防我、恨我,无人愿懂我的孤寂,无人愿知我的亏欠,无人愿看透我坚硬外壳下的脆弱。
千万年,我活在世人的偏见与定义里,活在黑暗与禁锢里,从未有人真正看见我。
除了金红。
是她,在禁忌之地三十年死寂黑暗中,透过我冷漠霸道的伪装,看见我日复一日的孤独;
是她,在人界三年别离拉扯中,透过我偏执疯狂的追逐,看见我患得患失的惶恐;
是她,在这场漫长的碎片之旅中,透过我毁灭万物的强大,看见我藏在心底的柔软与渴求。
她看见的,从来不是罗丽的幻影,不是旧日的执念寄托,不是可以稳固本源的容器,不是所谓的共生锚点。
自始至终,她看见的,都是我。
是完整的、真实的、不完美的、孤独偏执、笨拙深情的我。
这个认知,温柔又沉重,轻轻落在我神魂深处,抚平了我千万年的荒芜与戾气,也让我第一次,生出了浓烈的羞愧。
那是一个星月澄澈的深夜,我们驻足在净水湖畔。湖面澄澈如镜,倒映漫天星河,也清晰映出我虚影的轮廓,映出我眼底深藏的偏执与不堪。
我静静望着湖面的倒影,无数过往汹涌翻涌,席卷心头。
我羞愧于曾经的自私囚禁,为了填补自己的孤寂,为了安放自己的执念,强行困住她的自由,让她陪我熬过无边黑暗,耗掉最纯粹的岁月;
我羞愧于曾经的霸道命令,千万年的王者惯性,让我只会掌控与索取,从未顾及她的心意,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,只一味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她;
我更羞愧于,我曾愚昧地将爱意扭曲成冰冷的枷锁,把深情活成了禁锢,把陪伴变成了捆绑,把最纯粹的偏爱,变成了她最沉重的负担。
她看透我所有的不堪与卑劣,看懂我所有的孤独与脆弱,依旧选择包容我、靠近我、救赎我。
而我,却用最笨拙、最伤人的方式,对待这世间唯一看见我的人。
晚风拂过湖面,携着细碎星光,温柔落在我身上。我望着那片倒影,望着眼底褪去戾气、只剩柔软的自己,终于彻底明白。
这场碎片之旅,我寻回的从来不止是散落的本源、残缺的实体。
我寻回的,是迷失千万年的本心,是被戾气掩盖的温柔,是学会爱人、学会成全的能力。
是她,让我终于从冰冷的末日主宰,重新做回了真正的世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