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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明瑶

立夏那日,天热得比往年早了些。

清晨的日头刚升起来便已经有了几分热意,照在庭中那棵石榴树上,将满枝火红的花照得格外明艳。廊下的竹帘已经卷了起来,暖阁中搁了冰盆,窗棂推开半扇,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,和着石榴花的甜香,将整间屋子熏得温融融的。

朱明瑶一早便给两个孩子换了夏衫。雪团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短衫,袖口和领口都滚了浅青色的边,衬得他那张小脸比冬日白净了不少。他在暖阁里跑来跑去,手里攥着一只小竹蜻蜓,是刘胥上回离京前托人送来的,搓一搓便能飞起来,他玩得不亦乐乎。阿糯则裹在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小衫里,被朱明瑶抱在怀中,正伸着手去够她鬓边簪的一朵小石榴花。那孩子如今快十个月了,已经能扶着东西走得稳当,小嘴里也开始蹦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,最清楚的一个是“娘”,第二个是“哥”。

刘彻今日没有去前殿。立夏朝中只安排了半日议事,散了之后他便回了宣室殿。他进暖阁时,手中拿着一封刚送到的折子,面上的神色比平日舒展了几分。他在案前坐下,将折子放在案上,伸手接过朱明瑶怀中的阿糯。那孩子到了父亲怀里便安分了,小脑袋靠在他肩窝里,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盘扣,安安静静地望着暖阁中跑来跑去的哥哥。

“燕地来的折子。”刘彻将案上那封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朱明瑶拿起来展开。折子是刘旦亲笔写的,字迹端正而利落,内容简短——报的是燕地春耕的进度,玉米和土豆已经全部下种,出苗情况比预想的好,花生和西瓜也种下去了,长势不错。末尾附了一行小字,写着王妃与侧妃均有孕,太医诊脉确认,已满两月。

她看了两遍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彻。

“刘旦的王妃和侧妃都有喜了。”

刘彻微微点头,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正专注研究他玉坠的阿糯,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:“折子今早到的。燕地那边说,王妃和侧妃同时有孕,刘旦高兴得很,特意让人加急送了折子来。”

朱明瑶又低头看了一眼折子上那行小字。刘旦的王妃和侧妃——她在史书上读到过,刘旦的王妃姓什么她记不太清了,但刘旦确实有子嗣,只是后来的结局不好。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二十五岁独自在燕地撑了多年的年轻人,终于也要做父亲了。

“让人备份贺礼送去吧。”她说,“灵桃灵米各送一份,再添些幼儿的衣料和补品。燕地远,走驿道快马也得十来日,趁早送。”

刘彻点了点头:“你安排就好。”

午后,消息便从宣室殿传了出去。少府、宗正、东宫、椒房殿,各处都得了信。宗正寺的人很快便记了档——燕王刘旦王妃及侧妃有孕,这是武帝第三子的头一个孩子。

消息传到平康坊时,反应比宫中热闹得多。永乐书坊门口的几个书生围在一处议论:“听说了吗?燕王殿下那边有喜了,王妃和侧妃一块怀上的!”

“燕王今年二十五了,成婚这些年一直没孩子,如今总算有了。”

“陛下把燕王记在昭仪娘娘名下,这才多久,就有喜了。看来昭仪娘娘果然是有福气的。”

妙云书坊的姑娘们说得更直白些:“昭仪娘娘这才认了儿子,儿媳妇就怀上了。这福气来得也快。”

东宫那边,刘据听说此事后,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:“三弟在燕地这些年,总算有了后。父皇把他记在昭仪娘娘名下,也算是给他寻了个照应。”

椒房殿中,卫子夫听了杜女官的回报,放下手中的茶盏,轻轻点了点头:“燕王有后了。这是好事。让人备份礼送去,本宫这里也添一份。”

傍晚,朱明瑶在暖阁中哄睡了两个孩子,自己靠在榻边歇了一会儿。雪团在小榻上翻了两圈便不动了,手里还攥着那只竹蜻蜓。阿糯在她的软枕中蜷成一小团,小嘴微微动着,睡得又香又沉。她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小小身影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——那时候雪团刚出生不久,阿糯还在她肚子里,刘旦和刘胥还没有回长安,也没有被她记在名下。一年的光景,什么都变了。

刘彻从外头进来时,手中拿着一卷少府刚送来的夏收预算册子。他在她身旁坐下,翻开册子看了几页,忽然开口:“刘胥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

朱明瑶想了想:“广陵远,靠海,驿道比燕地还慢些。再等几日。”

刘彻没有再说,只是将册子合上放在案角。他伸手将她和身旁那个熟睡的小小襁褓一起拢进臂弯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,闭着眼歇了一会儿。

窗外,立夏的暮色比春日来得晚些。天边还亮着一层浅淡的橘色,将庭中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映得格外明艳。平康坊四座书坊门口的长明灯已经亮了,暖融融的光晕落在门前新铺的青石板上。城外的田野里,夏收的麦子已经开始泛黄,春种的玉米和土豆正在泥土中拔节生长。而宣室殿暖阁中那一盏灯,照着四个人平凡而安稳的夏夜,也照着那个刚刚又添了一层喜气的、十六岁的昭仪娘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