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裹着蝉鸣和暑气,将长安城烘成了一只热腾腾的蒸笼。
宣室殿廊下的竹帘从早挂到晚,冰盆里的冰换得比平日勤了许多。朱明瑶已经不大出暖阁了,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,腿脚浮肿得连新做的软底鞋都有些挤脚。她每日只能在廊下走一小段,更多的时候是歪在榻上,把肚子搁在软枕上歇着。
腹中的孩子近来动得越来越沉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巧的翻身或踢蹬,而是一种慢吞吞的、带着重量的滚动,像是一颗熟透的瓜在藤上摇摇欲坠。她有时把手掌覆上去时,能感觉到里面那团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调整姿势,为着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着准备。
这一日午后,少府的人又送了一筐西瓜来。今年地里的西瓜收成极好,前前后后摘了百来颗,少府留了一批入库,其余的便按朱明瑶的吩咐分发到各处——宫里各殿送了些,东宫送了几颗,平康坊四座书坊门口各摆了几颗供人尝鲜,剩下的装上车送往各郡做种子。
朱明瑶让人将送来的瓜切了一颗。瓜瓤红艳艳的,汁水丰富,咬一口清甜满口。雪团坐在她身旁的凉席上,正捧着一块切好的小瓜条努力地用他的两颗小牙啃着。他啃得满脸都是汁水,下巴上、鼻尖上、甚至小耳朵上都沾着亮晶晶的瓜汁。朱明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,拿了帕子替他擦脸,他却不老实地扭来扭去,伸手还要去够盘中下一块瓜。
“慢慢吃,都是你的。”她将帕子放下,由着他啃。
刘彻从外头进来时,雪团正举着啃了一半的瓜条朝他挥舞,像是在炫耀自己得来的好东西。刘彻在他身旁蹲下,低头看了看他手中那根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瓜条,又看了看他满脸的瓜汁和瓜籽,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将他鼻尖上粘着的一粒黑籽轻轻拈掉了。
“他吃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半根了。”朱明瑶靠在软枕上看着他们父子俩,“比他父皇吃得多。”
刘彻没有接话,只是将雪团从凉席上抱了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。那孩子被父亲抱起来时还不忘攥紧手中的瓜条,小脸靠在刘彻的肩窝里,继续啃着剩下的半截。刘彻由着他啃,只是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,帮他顺一顺。
傍晚时分,朱明瑶觉得腹中有些异样的沉坠感。不疼,只是比平日的胎动更沉、更靠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走。她扶着榻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感觉过去,才慢慢坐回去。
阿沅端着晚膳进来时,见她面色有些异样,便放下碗凑过来问:“娘娘,可是哪里不适?”
朱明瑶想了想,手掌覆在肚子上感受了片刻,然后轻声道:“去请太医来吧。”
太医来得很快。诊脉后捻着胡子沉吟了一息,躬身道:“娘娘这是发动了。约莫就在今夜或明晨。”
暖阁中顿时忙了起来。阿沅和青萝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产房,产婆被连夜请进了宣室殿。刘彻从外头大步进来时,雪团正被阿沅抱在怀里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,而那扇产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了。
他站在门外,背靠着廊柱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雪团被阿沅抱到偏殿去哄睡了。刘彻一个人站在产房门外,和上一回一样,一步也没有离开。月亮从廊外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。远处有蝉鸣,断断续续的,和着夜风拂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。
产房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比上次安静些,偶尔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和产婆轻声的吩咐。他站在门外,手掌贴在门板上,没有出声,也没有催促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夜一寸一寸地深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产房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啼哭。
不嘹亮,不像雪团当初那声清亮的宣告。这个孩子的声音软软的、糯糯的,像是含了一口蜜似的哼唧了几声,然后便安静下来了。
门从里面打开,产婆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笑:“恭喜陛下,是个小公主。母女平安!”
刘彻站在门口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那儿停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那句“小公主”的分量。
然后他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产房中暖融融的,带着炭火和热水蒸腾的雾气。朱明瑶躺在榻上,面色有些白,额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侧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她的臂弯里蜷着一团小小的襁褓,粉红色的锦缎裹着一个比雪团当初更小的、软软的小人。
刘彻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那孩子正闭着眼,小嘴微微动着,像是在做梦吃东西。她的脸比雪团当初更小一些,下巴尖尖的,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透出底下一层粉嫩的红色。
“像你。”他说。
朱明瑶弯了弯嘴角,声音有些哑:“哪里像了?”
“鼻子。嘴。”刘彻伸出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小襁褓的边沿,像是想碰她又怕碰碎了她,“都像。”
朱明瑶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女儿,又抬头看了看刘彻。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她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,一闪便没了,快得像一个错觉。
“夫君给她取个名字吧。”她说。
刘彻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掌轻轻覆在襁褓上方,没有碰,只是虚虚地护着。
“昭华。”他说。
朱明瑶低下头,轻声念了一遍:“昭华。”
怀中那个小小的女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小嘴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轻极软的哼声。朱明瑶弯起嘴角,将襁褓拢得更稳了一些。
“小名呢?”她问。
刘彻想了想,低头看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人,说:“阿糯。”
朱明瑶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雪团叫雪团,是因为生在雪夜;阿糯叫阿糯,是因为她生得软软糯糯的。一个雪夜来,一个暑天来,凑在一起,倒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圆满。
“好,”她轻声说,“阿糯。”
窗外,长安城的夜正在缓缓褪去。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鱼肚白,再过不久日头便要升起来了。城外的瓜田里还有几颗晚熟的西瓜挂在藤上,正在晨露中慢慢膨大,等着被最后一批收进仓中。平康坊的书坊还没开门,但已经有早起的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了。
而宣室殿的产房中,朱明瑶怀中抱着刚出生的阿糯,雪团被阿沅抱了过来,揉着眼睛站在榻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刘彻坐在榻沿上,一只手搭在朱明瑶的肩头,另一只手轻轻握着雪团的小手。
一家四口,在晨光初透的暖阁中安静地待着,像是把整个夏天和所有的收成都拢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