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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明瑶

日子过了半月,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件事。

彻瑶书坊门前每日支起一口大锅,锅中熬着白粥,粥米晶莹剔透,粒粒分明,舀起来挂着清亮的米油。粥不卖钱,只送——路过的老人孩子都能领一碗,端着碗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,喝完舔舔碗沿,意犹未尽。

"这粥里是不是放了糖?怎么这么甜?"

"没放糖。我亲眼看着熬的,就是米好。"

"那米哪来的?"

"书坊发的呗!前些日子我家领了三斤,煮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,我婆娘吃了半个月,脸上的气色都好多了。"

"我隔壁的老李头,瘫了两年,喝了一个月的灵米粥,前天拄着拐下地走了两步!"

"真的假的?"

"骗你干啥!现在西坊那边都在传,说是老天爷赏的粮,吃了能续命。"

议论声从街巷传到坊间,又从坊间传到了朝堂上。

少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——彻瑶书坊隔三差五就送来几车粮,说是"书坊东家捐的",让他们分发给长安城中缺粮的人家。少府掌事一开始还不敢收,后来拿到刘彻的亲笔手令,这才放手去办。半个月下来,灵米灵麦分出去了两千余斤,领到粮食的百姓家家户户喜笑颜开,街上的叫花子都少了一半。

但官员们坐不住了。

这一日散朝后,几位朝臣聚在宣室殿前的回廊下,压低声音议论起来。

"你们说,那彻瑶书坊的粮是哪来的?"

"不知道。每隔几日就送一批,少说也有上千斤了。从来没见哪家粮铺进过这样的大米。"

"会不会是……那个朱婕妤?"

"嘘!你嫌命长了?人家现在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,背后议论不得。"

"不是议论,我就是纳闷——她一个入宫不到两个月的女子,从哪来的那么多粮食?还都是上好的精米,颗粒饱满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"

几人面面相觑,谁也给不出答案。

而宣室殿暖阁之中,刘彻正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碗灵米粥,碗沿搁着银勺。他没有喝,只是看着那碗粥出神,指尖轻轻叩着案面。

朱明瑶从外头进来时便瞧见他这副模样,在他对面坐下,歪头看他:"夫君在想什么?"

刘彻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曲裾,腰间的系带比上月宽松了些,衣料贴着腰腹,能瞧出一道柔和的弧度——不明显,但和一个月前比,已经有了变化。

"过来。"他朝她伸手。

朱明瑶站起身,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。刘彻揽过她的腰,让她坐在自己膝上,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小腹。隔着衣料,掌心下那道隆起的弧度比他上回摸到时要明显一些,温温热热的,像一小块暖玉。

"那些人背后议论你的粮从哪来的。"他低声说。

朱明瑶眨了眨眼:"夫君知道是从哪来的。"

"朕知道没用。"刘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小腹的位置,"得让那些人闭嘴。"

朱明瑶靠在他肩头想了想,然后道:"那夫君就告诉他们,是臣妾从河间带来的。河间有个庄子,产一种特殊的稻米,每年收成不多,只够进贡给宫里的。臣妾入宫前,便让人把庄子的粮全送到长安来了。"

刘彻低头看她:"他们若问庄子的地契呢?"

"夫君替臣妾拟一份就是了。"朱明瑶弯起嘴角,"反正那些人也查不到。"

刘彻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,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:"朕替你圆谎,你拿什么谢朕?"

朱明瑶从他膝上起来,在他面前站定,然后弯腰,在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。

"这个。"她说。

刘彻看着她,伸手将她拉回来,让她重新坐进自己怀中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。

"以后别自己出宫送粮了。"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,"让少府的人去办。你只管在宫里养着。"

"臣妾不累。"

"朕说你累你就累。"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,"每日在外头跑两个时辰,回来就犯困。你当朕看不出来?"

朱明瑶不说话了,只是靠在他怀里,脸颊贴着他的衣襟。他的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地传过来,像是某种久远的、让人安心的节奏。她的手掌也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和他的手叠在一处,两只手的温度叠成一团暖融融的热意。

窗外日光正好,暖阁中安静而温柔。

这天下午,少府掌事亲自带着人去了彻瑶书坊。朱明瑶让阿沅把事先准备好的"河间庄子上"的粮又送了一批出去——整整五百斤灵米、三百斤灵麦,装了十几辆大车,浩浩荡荡地拉往城中的贫户聚集的几处坊市。

消息传开时,长安城的百姓们几乎要以为今儿是什么节庆日子了。

"河间庄子上的粮?那得是好粮吧?"

"我听说那庄子是朱婕妤的陪嫁,产的都是精米精面,外头根本买不着!"

"朱婕妤?就是陛下从河间带回来那位?"

"可不就是她!人家不光开了书坊给咱们看书,还拿自家的粮来周济穷苦人,这才是真正的大善人呐!"

"哎哟,那可得多谢人家!"

彻瑶书坊的门前排起了比往日更长的队。这一次不是为了买书,是为了领粮——每人三斤,按户头登记,不许多领。但即便如此,五百斤灵米也足够两三百户人家吃上好些日子了。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拄着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,领到一小袋米时,攥着布袋的手直发抖。她打开袋口闻了闻,那股清冽的米香扑鼻而来,她眼眶一红,朝着书坊的门里连声道:"谢谢东家!谢谢活菩萨!"

管事的连忙摆手:"别谢我,谢我们东家去!"

老妇这才打听到东家姓刘,又听说是宫里头的关系,便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颤巍巍地拜了三拜。

这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,不到半日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小街巷。永乐、妙云、彻瑶三座书坊的门口,今日没买书的百姓们也自发地聚过来,有人提着自家攒的鸡蛋、有人拿了几尺布头、有人干脆什么也没带,就冲着书坊的门弯腰作了个揖。

朱明瑶站在三楼窗口,看着楼下人头攒动的景象,看着那些捧着米袋笑得合不拢嘴的面孔,忽然觉得腹中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撑了个懒腰,又像是替她高兴。

她的手掌覆上小腹,低头轻声说了句:"以后你长大了,也要记得帮别人。"

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回应,像是小小的拳头隔着肚皮碰了碰她的手指。

当日晚间,少府掌事将这一日的分发情况写成条陈报了上来,末尾附了一句:"长安城中百姓交口称颂,皆言'朱氏仁善,陛下圣明'。"

刘彻看了那条陈,提笔在后面批了四个字——"知道了"。可放下朱笔时,他看着坐在榻边剥蜜桃的朱明瑶,看着她圆润了些许的面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,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写得太淡了。

"瑶儿。"他唤她。

"嗯?"朱明瑶头也没回,专心致志地剥着桃皮。

"朕明日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。"

朱明瑶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的弧度,随即弯起了嘴角:"嗯。"

桃皮一圈圈剥落,露出里面粉金色的果肉。她掰了一半递到刘彻嘴边,他张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,像是在看一件比江山还要珍贵的宝物。

窗外夜色渐浓,未央宫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长安城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