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圆明园暑气滔天,闷热的风卷着庭中聒噪不止的蝉鸣,层层叠叠。殿内摆着两大盆浮着碎冰的犀角盆,袅袅凉雾漫开,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燥热,连拂过窗纱的风都是滚烫的。
安陵容身怀龙裔、晋封绥妃的消息,早已顺着燥热宫道传遍全园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年世兰心底。
妆台案上,静静搁着一碟冰镇腌酸黄瓜,青碧脆嫩,酸香凛冽,是她方才急命宫人取来的。
年世兰一身猩红织金宫装,艳烈依旧。只是往日里睥睨六宫、桀骜张扬的凤眼,此刻一片死寂,底下翻涌着化不开的偏执与荒芜。她端坐镜前,额角沁出细密薄汗,濡湿鬓边一缕乌发,精致妆容掩不住眼底经年难愈的疮疤。
没人知晓,她此生最痛的执念,深埋在遥远的潜邸岁月。
当年潜邸相伴,她也曾盛宠在身,身怀龙胎,是个稳稳扎根的男胎,是她日日珍重、翘首期盼的孩儿。那时她年少赤诚,不谙人心诡谲,听信端妃一句安胎调养的谎话,饮下那碗汤药。
一碗药入腹,痛彻骨髓。
她硬生生落掉怀胎数月的男胎,血肉模糊,险些殒命。自那以后,身子彻底亏空,再难有孕。那个未出世的孩儿,成了午夜反复凌迟她的梦魇,是她一生无法释怀的恨与憾。
此刻望着碟中酸黄瓜,宫中人尽皆知“酸儿辣女”,早已结痂的旧伤,瞬间被生生撕裂。
她不言不语,指尖颤抖,捏起冰凉的酸黄瓜,机械又疯狂地往口中填塞。
咔嚓,咔嚓。
极致的酸涩冲撞味蕾,冰凉触感压不住胸腔翻涌的燥热,呛得她牙根发麻、喉咙发紧。她吃得又急又狠,一根接着一根不肯停歇,仿佛只要吃得够多,盼得够真,那个当年逝去的孩儿,便能归来,圆她此生最大的执念。
颂芝立在一旁,手中蒲扇僵在半空,眼眶通红,心口揪得发疼。她最清楚娘娘心底的旧伤,知晓潜邸那个小阿哥是娘娘一辈子的痛。看着她这般自虐,劝阻的话堵在喉间,只剩无力与心酸。
不过片刻,一碟酸黄瓜便被吃空。
冰凉酸涩灌满胸腹,肠胃骤然传来剧烈痉挛翻涌,灼热的恶心感席卷全身。
年世兰猛地俯身,撑住冰凉妆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酸涩胃液混着未消化的菜食尽数呕出,灼烧着她的喉咙,咳得浑身颤抖,双肩剧烈起伏,额间冷汗层层漫出,打湿整张脸颊。
一番剧烈呕吐过后,她脸色惨白,唇瓣褪尽血色,浑身脱力微微发颤。
她猛地抬手,死死攥住颂芝的手腕,指节用力到泛白,几乎要掐进皮肉。那向来凌厉傲气的眼眸里,蓄满滚烫泪水,在眼眶里打转,迟迟不肯坠落。声音破碎颤抖,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希冀。
“颂芝,我吐了……你说,我是不是怀孕了?”
她太想了。
多想再得一个孩儿,弥补潜邸那场毕生憾事,好好将他护在腹中。当年是她天真,落去圈套,亲手失去自己的孩儿,日夜悔恨煎熬。深宫浮沉,盛宠飘忽,旁人皆有儿女绕膝,唯独她腹中空空,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。
颂芝被她攥得骨头发疼,看着自家娘娘狼狈惨白、满目偏执的模样,再也撑不住,双膝重重跪地,冰凉青砖浸透衣料。泪水汹涌而出,哽咽得字字泣血:
“娘娘!您有怨气委屈尽管冲奴婢来,别这样折磨自己,不要作践身子啊!”
年世兰怔怔垂眸,望着跪地痛哭的颂芝。
眼底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轰然滚落,大颗砸在猩红衣料上,晕开深色水渍。
殿外盛夏蝉鸣聒噪不休,冰盆的凉意驱散不了一室荒芜,尽数裹住她。
她微微翕动唇瓣,声音轻如破碎晚风,满是蚀骨的悔恨与悲凉。
“我当年,在潜邸怀过一个孩子……”
“是个男孩,稳稳当当的男孩啊……”
“是我傻,错信于人。一碗药下去,我的孩儿就没了,硬生生没了……”
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小腹,指尖冰凉颤抖,眼底漫开无尽空洞与绝望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这辈子,多想再怀一个孩儿,好好护住他。”
“为什么?为什么安陵容能轻轻松松得胎、步步高升,偏偏我不行?”
“我的孩儿……我的孩儿到底去哪里了……”
另一边,武陵春色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被晒得郁郁葱葱,浓密枝叶遮下满地浓荫,却挡不住四下窜动的燥热。廊下微风凝滞,连平日里婉转啼鸣的雀鸟都匿了踪迹,只剩细碎蝉鸣低低萦绕,衬得院落静谧又沉闷。
殿内窗门大开,徐徐清风穿堂而过,携来院中花叶浅香,本是一派悠然安逸的光景,可方才宫人匆匆传来的消息,却如一缕凉涩冷风,骤然吹碎了满室闲适。
安陵容有孕、晋封绥妃的喜讯,终究还是稳稳落进了武陵春色。
甄嬛手中握着半卷闲书,指尖还轻轻搭在墨色纸页之上,闻言指尖微顿,翻页的动作骤然停住。她抬眸,目光下意识对上身侧端坐的沈眉庄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人皆是一怔。
一室寂静无声,蝉鸣、风声尽数退去,偌大的殿宇仿佛瞬间陷入无声的凝滞。没有人开口,无需多余言语,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心照不宣。
数月深宫浮沉,步步谨慎、处处提防,每一步都走的艰难,可偏偏与她们一同进来的安陵容,竟先一步身怀龙裔、得封妃位,一朝翻身,盛宠加身,风光无限。
怔愣良久,沈眉庄才缓缓敛去眼底复杂心绪,轻轻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怅然。她端起手边清茶,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,语声轻浅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。
“绥妃还真是……好福气。”
语气平淡无波,没有嫉妒,只有深深的无力与怅然。深宫之中,恩宠飘忽,子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赐机缘,多少嫔妃耗尽半生光阴苦苦期盼,终究一无所获。安陵容此番际遇,确实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无上福分。
甄嬛默然许久,方才缓缓收回目光,放下手中书卷。她神色沉静温和,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怅惘,轻声开口劝慰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眉姐姐,我们不必羡慕他人。绥妃虽然得宠,有机遇怀上龙胎,可在这后宫里,能怀上孩子,与能平平安安生下来,从来都是两回事。”
后宫波诡云谲,人心险恶,多少龙胎悄然折损、无声消弭。怀胎只是开端,守住孩儿、平安诞下,才是最难的关卡。安陵容一朝得幸登顶,前路未必安稳顺遂。
话音微顿,她抬眸望向沈眉庄,语气带着一丝勉强的笃定,试图宽慰彼此。
“更何况,我们还有机会,不是吗?”
一句宽慰的话语轻飘飘落下,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空洞与苍白。
深宫岁月漫漫,年岁流转无常,谁也说不清来日几何,所谓的机会,不过是绝境里自我慰藉的虚妄期许。
沈眉庄闻言浅浅颔首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未再多言。
两人静静相对而坐,无人再开口言语。
通透如她们,早已将彼此眼底的无奈、怅惘与不甘尽数看透。这自欺欺人的宽慰,彼此心照不宣,谁也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窗纸。
窗外暑气依旧蒸腾,蝉鸣声声不息,殿内一派安然寂静,却藏着两处无人知晓、悄然落空的期盼与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