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瞧着倒不像中暑,这般反胃恶心的模样,倒像是……有身孕的征兆啊!”
曹琴默眼疾手快,面上即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,柔声嗔怪道:“好好的怎么恶心作呕?想来是这些日沈贵人协理六宫太过劳心,伤了身子。快去请太医前来诊治,万万马虎不得!”
她话音落,身旁宫人应声便要退去传召。
沈眉庄此时正按住胸口,压下喉间翻涌的腻恶,心头那点潜藏多日的期许早已燃成燎原之火。连日的反酸厌食、月信迟滞一幕幕闪过,再配上此刻当众发作的症状,哪里还按得住心底的笃定。
她抬手轻轻拦住宫人,气息微喘,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,温声开口:“不必胡乱请人,劳人去请刘畚太医便可。”
这话一出,院中空气似是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。
立于人群侧首的年世兰闻言眼尾极轻一挑,飞快与身侧躬身侍立的曹琴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二人目光相触不过刹那,皆是心照不宣。
年世兰眼底压着一丝冷嗤的戏谑,唇角极淡地勾了勾,那笑意藏在袖扇掩映下,阴恻又得意。
成了。
曹琴默心头彻底落定,面上却分毫不显,依旧是温和恭顺的模样,转头便遣了贴身宫人快步去往太医院,请刘畚即刻赶来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刘畚便提着药箱匆匆入院。
他一身太医制式青袍,步履沉稳,面上带着同乡故交的恳切谦和,入殿便先对着众妃行礼,随后快步至沈眉庄身前,恭敬垂首:“劳烦沈贵人伸手”
沈眉庄坦然抬手,眼底满是静待喜讯的温柔期许。
刘畚俯身落指,三指稳稳搭在腕间,指尖看似平稳,心底早已笃定计策。他故作细细凝神诊脉,片刻后抬眸,眉眼间堆起十足的恭贺喜色,高声朗道:“恭喜沈贵人!贺喜沈贵人!贵人脉象流利圆润,如盘走珠,安稳调和,确是确凿无疑的滑脉!贵人已有一月余的身孕,乃是龙裔天赐,天大的喜事啊!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。
沈眉庄浑身一震,怔怔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纤细的小腹,一瞬之间,眼底所有的隐忍、焦虑、期盼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。
入宫数载,盛宠在身,权柄在手,可终究不如这腹中一寸骨肉踏实。
她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弛,唇角不受控制地大大扬起,眉眼温柔得近乎璀璨,指尖轻轻、珍重地覆在小腹之上,眼底漾开细碎的水光,是期盼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安然与欢喜,纯粹又动人。
“当真……当真有孕了?”她轻声喃喃,似是确认,又似是自问。
“千真万确,臣以医术担保,绝无半分差错!”刘畚躬身应声,语气笃定万分。
周遭妃嫔立刻纷纷上前道贺,软糯恭顺的道喜声此起彼伏。
“恭喜沈贵人得怀龙胎,福气滔天!”
“沈贵人素来端庄贤良,果然得天垂怜!”
喧闹恭贺声里,唯独年世兰格格不入。
她斜倚在朱漆椅上,听着满院道贺声,看着沈眉庄那副得偿所愿、温柔圆满的模样,只觉得刺目至极。
她极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,偏过头去,避开那碍眼的光景。
若不是曹琴默再三叮嘱,要静待时机、一网打尽,不可打草惊蛇,她此刻恨不得当场便撕破这虚假的喜事,撕碎沈眉庄脸上的笑意。
暂且让她得意几日!日后摔得粉身碎骨,才够解恨!
曹琴默将年世兰的隐忍看在眼里,暗自松了一口长气。
方才年世兰那一记白眼戾气外露,险些坏了周全伪装,万幸只是小动作,无人细看察觉。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,心底安稳下来:还好,终究是稳住了局面,一切皆在算计之中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喜讯如同长风过境,瞬息吹遍整个圆明园行宫,不过片刻功夫,便顺着内侍通传,径直递到了九州清晏皇帝御前。
不过片刻,远处便传来环佩叮当、步履错落之声。
宜修率先带着一众贴身宫人赶来,一身端庄正宫旗装,妆容规整,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,步履从容踏入院落。
她一入院,便对着沈眉庄温声道贺,言语间皆是正宫的宽和得体:“沈贵人真是有福,入宫以来恪顺本分,如今终得龙裔,实在是后宫之喜,皇上听闻,定然龙颜大悦。”
沈眉庄起身福身行礼,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欢喜。
宜修话音刚落,便见院外清风拂帘,帝王明黄常服的身影缓步踏入。
随着明黄衣袂携着殿外清风踏入院落,周身威严气场顷刻笼罩满堂。
“皇上圣安!”众嫔妃齐齐向胤禛行礼。
安陵容见状,本意是侧身避让,不欲在皇后、华妃两位高位主位行礼之时,自己贸然跟着受礼。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骤然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
是胤禛。
帝王步履未停,径直扣住她的手,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,顺势便要带着她落坐于身侧的帝王旁位。
安陵容心头一紧,连忙微微挣了挣。
她仅是嫔位,此刻皇后正宫在前,华妃侧立,两位尊主皆躬身行礼未起,自己如何敢僭越落座?
这般逾矩恩宠,太过扎眼,更是不合宫规礼制。
她垂着纤长眼睫,微微摇头示意不妥。
胤禛见状也不勉强,松了手,任由她乖乖立在自己身侧半步之位,贴身随侍。
片刻后,胤禛淡淡抬手,声线沉稳威严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众人依次直起身形,只是起身刹那,几道目光不约而同,齐刷刷落在了立在皇上身侧的安陵容身上。
宜修眼底温和的笑意微淡一瞬,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审视,转瞬便遮掩无痕,依旧是那副宽和端厚的正宫模样,不见半分异色。
年世兰眼底的不耐与恶意几乎要压不住,眸光沉沉扫过安陵容,心头妒火翻涌不止。她最是看不惯这安陵容日日霸占圣宠、风光无限。可转念想起今日布下的天罗地网,想起针对沈眉庄的万全算计,她立刻咬牙强行压下满心戾气,在心底反复默念:今日大局为重,万万不可节外生枝,坏了全盘算计。
唯有忍,暂且忍耐!
而沈眉庄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盛宠画面,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涩的泛堵。
入宫以来,她兢兢业业、谨守本分,协理六宫劳心劳力,却始终不及安陵容半分圣眷。
可下一秒,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。
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,她心头那点酸涩与不甘瞬间烟消云散。
她有孩子了。
纵使安陵容日日承宠,盛冠后宫,却始终无子嗣傍身。
这深宫之中,再多恩宠皆是镜花水月,唯有龙裔骨肉,才是真正的底气与归宿。
一念至此,沈眉庄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的喜色,心底安稳妥帖,再无半分艳羡。
短暂的暗流涌动过后,院落重归静谧。
宜修率先敛尽杂念,抬步上前,端着恰到好处的恭贺笑意,对着胤禛温声启禀,字字端庄得体:“皇上大喜!方才沈贵人骤然身体不适,太医诊治过后,确诊沈贵人怀有一月余龙裔,乃是天大的喜事,是我大清后宫之福。”
胤禛闻言,目光立刻转向身前方的沈眉庄。
沈眉庄被帝王目光注视,脸颊瞬间染上浅浅绯色,眉眼含羞,温柔垂首,一双纤手小心翼翼护在小腹前,姿态柔软又珍视,似是已然隐隐感知到腹中小小骨肉的存在,满眼都是初为人母的期许与温柔。
“刘畚,据实回禀。”胤禛神色微松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立在一侧的刘畚连忙躬身上前,垂首朗声复述,语气笃定万分,无半分破绽:“回皇上,沈贵人脉象流利圆润、如盘走珠,是确凿无疑的滑脉,确是怀有一月余身孕,龙胎安稳,绝无差错!”
听罢此话,胤禛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意,眉眼舒展,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尽数消散。
他子嗣单薄,宫中许久未有喜讯,沈眉庄这一胎,来得恰到好处。
胤禛连声道:“好!好!好!实属喜事!”
三声好字,满是欣喜雀跃。
宜修立在一旁,看着帝王真心欢愉、满心欢喜的模样,脸上维持多年的端庄笑容险些挂不住,心底凉意丛生。
可余光瞥见身侧年世兰一脸淡漠无谓、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,她心头骤然一转,脸上瞬间重新挂上真切柔和的笑意。
她心下了然。
此事定然是华妃的手笔。
年世兰素来忌惮沈眉庄协理六宫、日渐得势,怎会真心容忍她怀有龙胎?这所谓的身孕,十有八九是虚假陷阱。
如此一来倒是甚好。
沈眉庄若是空欢喜一场,从云端跌落泥潭,远比她真的诞下皇子、愈发势盛,要好上太多。
宜修心思百转,面上却依旧一派母仪天下的温和模样,不露分毫算计。
院中喜气正盛,胤禛略一思忖,便开口朗声说道:“眉庄素来贤淑端庄,勤恳有度,如今又怀龙裔,实属有功。朕今日便晋——”
他话音一顿,径直定夺:“朕晋沈贵人为嫔!”
沈眉庄闻言,心头骤然一喜,眼底瞬间亮了起来,连日的忐忑辛劳皆化作甘甜。
可就在此时,宜修立刻上前半步,温声从容开口,适时打断了帝王的旨意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皇上臣妾以为不妥。”
众人目光瞬间齐聚皇后身上。
宜修不慌不忙,徐徐进言,句句皆是为大局考量的端庄说辞:“沈贵人今日刚确诊有孕,皇上便即刻晋封嫔位,恩典太过厚重。日后若是贵人顺利诞下龙裔,皇上必然还要再加恩晋封。届时短短一年之内连升两级,再晋便是妃位,晋升太过顺遂,于宫规礼制不合,亦容易引得后宫人心浮动,多生非议。”
胤禛闻言微微蹙眉,细细思忖起来。
他瞬间听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。
后宫高位份已然所剩无几,眼下仅剩一个珍贵妃位空缺,他心底早已暗自留好,是特意留给容儿的。
若是今日破格给沈眉庄连升恩典,日后便无理由压下她的晋升,届时势必挤占安陵容的晋升位次。
万万不可。
念及此处,胤禛彻底打消了即刻晋位的念头,转头看向宜修:“皇后所言有理,是朕思虑不周。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宜修唇角噙着得体浅笑,缓缓献策:“皇上,不如暂且不晋位份,先赐下专属封号,以示天恩隆宠。待沈贵人平安诞下龙胎,再行晋位大典,届时名正言顺、合情合理,后宫众人自然心悦诚服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,沉思数息,目光落回满心期许的沈眉庄身上,沉声道:“甚好。朕赐你封号‘慧’,取聪慧端良、贤德温婉之意。往后你便是慧贵人,安心养胎,静待胎稳。”
此话落下,沈眉庄高悬起落的心骤然安稳落地。
方才听闻皇上要晋位,她满心雀跃,转瞬被皇后打断,心头瞬间揪紧,冰凉酸涩涌上心头,以为这场喜事终究落不到半点恩典。
未曾想峰回路转,虽无位份晋升,却得了专属封号。
入宫嫔妃众多,有封号者寥寥无几,这便是实打实的圣眷与殊荣。
总比一无所获、白白空欢喜一场要好得多。
沈眉庄连忙屈膝福身,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欢喜与珍视,柔声谢恩:“臣妾谢皇上隆恩!”6
——剧情太上头了,看得停不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