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安陵容75

她心头猛然一沉，方才被冲昏头脑，只顾着借机打压甄嬛与沈眉庄，竟口不择言，妄图独揽六宫权柄，犯了帝王最忌讳的大忌。

不敢有半分迟疑，年世兰赶紧从软椅上起身，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。

她身后的颂芝更是不敢耽搁分毫，紧随其后扑通跪地，脊背绷得笔直，死死垂着脑袋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殿内死寂沉沉，唯有烛火噼啪轻响，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迫人心。

年世兰脊背微颤，方才娇俏婉转的嗓音此刻带着真切的惶恐，“皇上恕罪！臣妾知错了！”

她抬眸飞快觑了眼胤禛沉冷的神色，又迅速垂首，额头几乎要贴住地面，字字恳切：“臣妾方才是被莞贵人与沈贵人愚笨迟钝的模样气糊涂了，连日看着她们账目错漏百出、屡教不改，心中郁结难耐，一时口无遮拦，胡言乱语，绝无觊觎六宫权柄的半分心思！臣妾一心只为后宫安稳、为皇上分忧，绝不敢存半分僭越妄想，还请皇上明察，饶恕臣妾失言之罪！”

胤禛端坐于御案之后，周身暖意尽数散尽，只剩沉沉的威严冷寂。

他一言不发，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锁跪在地上的年世兰，目光锐利如利刃，将她所有的慌乱、心虚与伪装尽数看穿。

漫长的沉默如同无形的重压，狠狠覆在年世兰身上。

她本就心神紧绷，被帝王这般无声审视，愈发惶恐难安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渗出，濡湿了额前碎发，层层华美的宫衣之下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，双膝抵着冰冷地砖，久跪无力，身形微微摇摇欲坠，几乎快要撑不住身姿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年世兰心头惶恐积攒到极致，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之时，胤禛才缓缓启唇，声音淡漠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：

“起来吧。”

年世兰如蒙大赦，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，连忙规规矩矩地起身。

她垂着眉眼，不敢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娇嗔，只偷偷抬着眼睫，惴惴不安地觑着胤禛的神色，眼底满是谨慎与惶恐，再无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。

见她这般恭谨的模样，胤禛神色稍缓，语气平淡如常，“坐吧。”

“谢皇上。”年世兰低低应着，依言轻手轻脚落座，身子只敢挨着椅边，姿态恭谨端正，半点不敢逾矩。

胤禛目光落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上，语气从容淡然，开口训示：“莞贵人与沈贵人皆是通透聪慧的性子，资质素来不差。初涉宫务，生疏出错乃是常事，算不上愚笨无用。”

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年世兰，“六宫繁杂琐事，素来劳心费力。往后宫务之上，便劳你多费心提点、好生教导她们二人。待她二人熟稔宫务、习得周全本事，日后也能替你分担琐事，你亦可轻松几分。”

这番话语温和，却字字皆是敲打，明明白白断了年世兰独揽六宫的心思。

年世兰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撒娇任性的底气，心头的气焰彻底熄得干干净净。她不敢有半句反驳，更不敢再耍半分小性子，只能敛尽所有骄纵，“是，臣妾谨记皇上教诲，定当尽心教导她们二人。”

养心殿的一场言语敲打，终究暂时压下了年世兰独揽六宫的心思。

自那日后，年世兰果真收敛了往日的咄咄逼人，面上装出几分温和模样，例行提点甄嬛与沈眉庄打理宫务，再不似从前动辄苛责刁难、罚抄账本，可心底对二人分走自己协理六宫的权柄一事，早已积满了郁气，只隐忍不发，静静等着二人出错。

转瞬入夏，京中连日酷暑，烈日灼灼炙烤着宫墙，整座紫禁城闷热得如同蒸笼。

暑气蒸腾之下，宫里上至各宫低位小主，下至奔走劳作的宫女太监，日日顶着热浪当差，苦不堪言。往年盛夏，宫里定有专属解暑份例，每日内务府统一熬煮绿豆冰糖汤，分发六宫各处，便是底层杂役也能分到一碗清甜凉汤，稍稍消解酷暑燥热。这一碗绿豆汤，便是深宫众人熬过盛夏唯一的念想与慰藉，是所有人默认的夏日恩典。

可彼时朝堂国库空虚，连年开支浩大，各处银钱捉襟见肘，胤禛连日对着朝堂账单与后宫开支账本愁眉不展，一心想要精简用度、缩减后宫奢靡开销，开源节流以充盈国库。

甄嬛与沈眉庄接手协理宫务，首要差事便是核查整夏后宫各项琐碎开支。

这日二人静坐景仁宫偏殿对账，指尖翻过厚厚几册夏季度例账本，密密麻麻的银钱开销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沈眉庄指尖停在解暑份例一栏，细细核算片刻，不由得微微蹙眉，出声感慨。

“单单是全宫上下一日的绿豆、冰糖采买，再加上宫人熬煮炭火、人工耗费，一日便要足足三十二两银子。”

她指尖轻轻点着账面数字，眸色认真严谨，继续核算：“一日三十二两，整月便是九百六十两，仅仅是夏日一碗绿豆汤，一月开销便近乎千两，这般耗费实在太过铺张。”

沈眉庄出身世家，自幼习得持家理事之道，素来端庄稳重、务实节俭。眼下知晓国库吃紧，帝王忧心开支，她便一心想要做出政绩，替皇上分忧，也想借着打理宫务，证明自己的持家才干，不落人口实，更不让华妃看轻。

一番思索过后，沈眉庄当即想出了一套自认为两全其美的精简良策。

“依我之见，不如废了日日采买、熬煮分发绿豆汤的旧例。”沈眉庄转头看向身侧的甄嬛，语气笃定，“往后将各宫各院、所有人的解暑份例，统一折算成现银按月下发。”

她细细拆解其中益处，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：“如此一来，省去内务府层层采买、运送、熬煮的繁琐流程，省下不少人工炭火杂费，国库开支能精简大半。且各宫可以自行支配银两，想熬汤、购冰、备瓜果解暑皆可，比统一分发绿豆汤更为灵活自在，实在是一举两得。”

甄嬛听着她的计策，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妥。

深宫层级森严，内务府积弊已久，层层克扣乃是常态，实物分发尚且有迹可循，若是换成现银流转，其中漏洞难以估量。可细细思索半晌，她看着眉庄坦荡赤诚、满心为国分忧的模样，对方所言的精简开支、便利众人皆是实话，并无半分私心。

再者，眉姐姐一心想要做好差事、立足深宫，自己若是一味泼冷水，反倒显得多虑狭隘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