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修听到这话低头笑了一下,“宫里已经传开了,今日选秀,皇上龙颜大悦。”
胤禛语气平淡,眼底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挑剔与漠然:“不过是泛泛之辈,总算有一两个质素尚可,其余皆是庸常,难入朕的眼界。”
宜修顺势接话,笑意温婉,“岂止尚可。听说沈自山的女儿沈眉庄,端庄娴雅,举止之间颇有当年敬嫔的风范。安比槐的女儿安陵容,容貌清丽绝尘、天生绝色。”
她话音微顿,眸光轻轻一转,掠过一层极淡的探究,故意留了半分未尽之意,语气微妙放缓,字字斟酌,“还有那甄氏,生得活脱脱就……”
胤禛最是厌烦皇后这种虚伪的模样,每每看着皇后步步试探、假意贤德,就像是在看处处算计、故作温顺的自己,心底不耐丛生。
他不等她说完,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头,素来沉稳的神色瞬间不自然,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怔忡与躲闪,刻意淡淡掩饰:“不过眉眼之间有几分相像罢了。”
宜修骤然沉默。
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瞬,唇角端着的温婉笑意,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明明是她自己主动开口试探,明明早该心知肚明、早该有所预料,可真从皇上口中听见这句轻飘飘的掩饰,心口却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,口中满是苦涩。
这么多年了,他眼里心里,永远挂着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一个逝去多年、再也争不过的姐姐。
宜修垂眸,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阴翳,语气依旧平和无波,听不出半分异样,只缓缓接话,“原来如此。只是有几分相似,已是十分难得了。”
她稍作停顿,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,抬眸恭顺看向胤禛,“恕臣妾多嘴,臣妾实在不知该给甄氏什么位分,特意过来问问皇上,看皇上打算给甄氏什么位分。”
胤禛闻言,指尖轻叩着御案,微微沉吟片刻,随口一问:“今日入选的富察氏、博尔济吉特氏,都是什么位分?”
宜修垂首从容应答,“回皇上,二人均为满旗,世家出身,依旧例定了贵人之位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,淡淡应声:“如此便好。”
宜修顺势往下说,“沈自山与安比槐官阶远胜甄远道,沈眉庄沉稳得体,安陵容容貌绝尘,论家世品行,理应同封贵人。唯独甄嬛,臣妾左右为难,不敢擅自定夺,才来请皇上示下。”
他看着皇后,语气松缓几分,带着几分对故人的缱绻:“贵人吧!”
果不其然,宜修的脸色微沉,转瞬又压下异样,面上先顺着他点头附和。
“皇上体恤,原是一片好心。”她话锋轻轻一转,语气持重,摆出顾及宫规旗制的模样,“只是皇上不妨想想,沈眉庄、安陵容皆是汉军旗,若再添一个甄氏为贵人,汉军旗一下便有三位贵人,远超出往规制,怕是前朝后宫都要议论厚此薄彼,于皇上名声有损。”
胤禛本就只是一时念及纯元才松口,心底也不愿平白给甄远道之女抬至贵人高位,听宜修这番说辞,正中下怀,当即顺着台阶改口。
“皇后说得有理,是朕思虑不周。”他淡淡颔首,“那就降一等,封常在。”
宜修心中稍稍松快几分。
可胤禛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宽慰,反倒觉得不够,存了几分刻意刺她的心思,慢悠悠补上一句:“位分虽是常在,朕却想单独赐她一个封号,以示不同。”
宜修心头又是一紧,强装平静抬眼:“不知皇上想赐何封号?”
胤禛没直接开口,伸手一把拉过宜修的手,指尖落在她温热的掌心,一笔一画,慢慢写下一个莞字。
指尖落笔微凉,一笔一划都像刻在宜修骨血里。
她垂眸凝着掌心温润的字迹,喉间发涩,半晌才轻轻念出两句诗,语声轻缓,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:“莞尔一笑,嫣然无方。”
她缓缓抬眸,面上依旧是得体温婉的笑意,字字恭顺:“好一个莞字。清丽温婉,恰好配甄氏的容貌气韵,皇上取字,当真是雅致至极。”
看似夸赞,心底早已是冰寒彻骨。
莞尔,嫣然。
字字皆是纯元生前最衬的模样。他连借人抒怀,都这般明目张胆。
胤禛深深看着她故作平和的眉眼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冷意,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打碎牙往肚里咽的模样,故意继续加码。
“朕也想着,只她一人有封号,未免太过瞩目,反倒惹人闲话。”他语气轻淡,漫不经心开口,“既如此,博尔济吉特氏端庄敦厚,便赐封号‘庄’。那安陵容容貌清绝、绝尘雅致,身姿清丽如月下仙容,宛若皎月临尘,便赐封号‘皎’,取皎皎芳华、绝色无尘之意。”
宜修闻言心头骤沉,再也维持不住全然的平静,连忙轻声劝阻,语气带着规劝:“皇上三思。历来选秀新晋,唯有位分贵重、品性卓绝者方配赐封号。如今新晋秀女大多位分低微,一人破格已是特例,若人人皆赐封号,坏了祖宗规制,后宫品级便乱了章法,怕是不妥。”
可胤禛本就是故意借着封赏敲打、刺痛她,哪里会听劝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,语气笃定,不容置喙:“规矩是人定的。朕今日高兴,便破格一次。苏培盛,记下,新晋莞常在、庄贵人、皎贵人,一应册封旨意,即刻拟好。”
一句圣裁,直接堵死了宜修所有的退路。
宜修指尖死死攥紧袖中锦帕,指节泛白,面上依旧躬身顺从,“臣妾遵旨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她那晦暗不明的脸,也藏住了她眼底深处,翻涌不息的阴翳与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