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还没睡醒。
应不答站在成都东门外,合江亭旁边的渡口上,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。随春生天不亮就出门了,说是要去城南“捞人”——也不知道捞的是哪个,反正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叮嘱应不答在渡口等着接陆涵江。
“你就站那儿,别动。”随春生走之前指着他的鼻子说,“常怀坐船从重庆下来,今天一准儿到。你要是敢给我把人接丢了,我把你头发剃了。”
应不答当时拍着胸脯保证:“先生放心,我应不答办事,稳如泰山。”
稳如泰山的人此刻正蹲在渡口的石阶上,百无聊赖地数过往的船只。
岷江和府河在这里交汇,水势不算急,但也不缓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,像是谁把一大块纱巾铺在了水上。几条乌篷船散散漫漫地泊在岸边,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,偶尔抬头吆喝一声:“过河嘞——三文钱一位——”
应不答打了个哈欠,伸手拢了拢头发。今天他穿了一件石青色长衫,颜色素净,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扣针,是前几天在地摊上淘来的,花了八文钱,但被他戴出了八块大洋的气派。
渡口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挑担子的、背篓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挎着包袱的,各色人等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挤挨挨地等在岸边。卖豆浆的挑子冒着热气,油条的香味混着江水的腥味,闻着有种说不出的烟火气。
应不答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正准备掏出铜板买碗豆浆喝——
他愣住了。
渡口的另一头,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目光的、不由自主的安静。就像戏台上突然亮了个相,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应不答也转了过去。
然后他就没再转回来。
一个少女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不,不是走出来——是飘出来的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腰带系得松松的,勾勒出一段细瘦的腰身。风衣下摆被江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裙裾。她的头发很长,黑得像上好的墨,散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着,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。
但最要命的是那张脸。
白。不是病态的白,是瓷器的白,玉的白,月光照在雪地上的白。两道眉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地弯着,像远山含黛。眼睛不大,但极亮,极深,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,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。
而那双眼睛下面,左右各有一颗泪痣。
左边那颗在眼角下方,右边那颗在颧骨上方,像两颗小小的墨点,落在白玉般的皮肤上,说不清是添了几分妩媚还是几分哀愁——或者说,添了几分让人挪不开眼的魔力。
少女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里,目不斜视,步子不快不慢,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半截,挡住了小半边脸。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,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,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走着,像一朵开在闹市里的、冷冰冰的花。
应不答的铜板从手里滑落了,骨碌碌滚到地上,他没捡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他迈开腿,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。
完全忘了随春生的威胁。
完全忘了那个叫陆涵江的人今天要从重庆坐船下来。
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个泪痣,那个风衣,那张脸,他想看清一点,再看清一点。
少女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前走着,方向是往东。她走得不快,但步幅匀称,像是丈量过似的。应不答跟在后面,保持着大约十来步的距离,脸上的表情介于痴迷和做贼之间,十分微妙。
他一边跟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:这不是跟踪,这是观察。算命先生嘛,观人面相是基本功。这位姑娘面相奇特,他这是职业习惯,是敬业,是——
“是见色起意。”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但脚步一点没停。
少女忽然停下了。
应不答也跟着一个急刹车,差点撞上前面的一个挑粪的农夫。他慌忙侧身躲开,闪到一棵黄葛树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。
少女站在江边的栏杆旁,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看对岸的风景。晨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,露出精致的耳廓,耳垂上没有戴任何首饰,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。
她的表情依旧冷淡,甚至可以说是木然,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江面的时候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,又迅速被压了下去。
应不答靠在树后,捂着胸口,无声地做了一个深呼吸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茶馆里给说书先生捧过一句词——“一见倾人城,再见倾人国”。当时他觉得那是文人酸腐,写来骗人的。现在他觉得,那位写诗的仁兄不但没夸张,甚至还写保守了。
少女在栏杆边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又继续往前走了。
应不答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江面上,一艘从重庆开来的客船正缓缓靠岸。船头上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黑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,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。
男人站在甲板上,微微眯着眼睛望向渡口,像是在寻找什么人。
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东门外合江亭渡口,有人接你。”
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渡口。
“……”男人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一种温和的、无奈的、似乎早已预料到的笑意,低声说了一句,“果然没人。”
而此时的应不答,正跟在那位风衣少女的身后,走过一片柳树林,穿过一条石板小巷,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今天的正事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江风还在吹,雾还没散。
成都的早晨,就这样乱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