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暮春将尽,初夏未至。
彻瑶殿庭中那棵合欢树,一夜之间,满树花苞尽数绽放。粉紫色的花簇层层叠叠地压弯了枝头,像一团团被晚霞浸透的云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。风吹过时,细碎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的粉紫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
李念瑶推开窗时,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怔住了。
她昨日进灵泉空间时,那朵最早的花苞还未完全绽开,可今日它不但盛放了,连带着整棵树都开满了花。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特有的清甜香气,混着龙泉香,整座彻瑶殿仿佛被泡在一碗蜜糖水里。
“娘娘!您看!合欢树全开了!”小夭惊喜地叫出声来,提着裙摆跑出去接了一捧落花,捧回来给李念瑶看,“奴婢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哪棵合欢树开得这样好!”
李念瑶接过那捧花,花瓣柔软微凉,拂过掌心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,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。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——这花开得这样急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“今日有谁要来?”她问。
小夭想了想:“太子妃昨日传话说今儿上午过来串门,说是新得了些好茶,要拿来给娘娘尝尝。”
李念瑶心头一跳,也不知为何,手中的花瓣被她攥紧了一瞬。
—————
辰时刚过,萧沅初便到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春衫,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手里捧着一只小茶罐,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进了彻瑶殿的门,她正要开口说什么,脚步却忽然顿住了。
她看见了那棵合欢树。
满树的粉紫色花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花瓣簌簌地落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浅紫色的雨。她怔怔地看着那棵树,手中的茶罐微微倾斜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罐沿。
“昭仪娘娘……您的合欢树,开得真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飘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瞬。
李念瑶从殿中走出来,见她站在合欢树下出神,便走过去站到她身边:“今早一醒来就这样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树知道今日有客来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合欢树下,花瓣落在她们的肩头和发间,谁都没有拂去。一阵风穿庭而过,花枝簌簌摇动,更多的花瓣落下来,有几片落在萧沅初的掌心。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沅初,”李念瑶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,“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——梦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却觉得那个人很重要?”
萧沅初猛地转头看她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合欢树又落了一场花雨,粉紫色的花瓣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揭开一层薄纱。
“臣妾做过。”萧沅初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臣妾总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人,在一条很长的街上回头看臣妾。臣妾追上去,她就消失了。”
李念瑶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也有过那样的梦。从胎穿到这个世界开始,她便反复梦见同样的一条街、同样一个背影。她追了十五年,从未追上过。
“沅初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上辈子叫什么名字?”
萧沅初的瞳孔骤缩。她看着李念瑶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在合欢花的香气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:“沈念。我上辈子……叫沈念。”
李念瑶手中的花瓣落了满地。
沈念。沈念。那是在大学宿舍里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看剧到凌晨的姑娘,是那个说“如果有一天我们穿越了,一定要找到对方”的姑娘。是她在那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。
“我是林瑶。”她说出自己前世的名字时,声音也在发抖,“林瑶。你大学最好的朋友。说好要一起穿越然后找到对方的那个人。”
合欢树下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风穿庭而过,花瓣落在她们肩头、发间、脚边,落了一场又一场。谁都没有拂去那些花,谁都没有移开目光。她们就那样站着,隔着两辈子的时光和一段漫长到几乎让人绝望的距离,终于认出了彼此的眼睛。
萧沅初先动了。她一把抓住李念瑶的手,攥得那样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她掌心:“林瑶…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我不知道是你。”李念瑶反手握住她,眼眶红得厉害,“我不知道沅初就是你。我……我不敢认,我连想都不敢想。我怕认错了。”
萧沅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将额头抵在李念瑶的肩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:“我找了你好久。我胎穿过来十五年,每一年都在想——你在不在这个世界,我能不能找到你。”
李念瑶抬起手臂将她搂住,下巴搁在她发顶,眼泪无声地滚落:“我在这里。我一直在。”
合欢树又落了一场花雨。这一次,花瓣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,像是天地万物都在替她们感到欣慰。
灵泉空间中,那朵最早的花苞终于完全盛开了。花瓣层层舒展,露出花心深处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,像是有一盏小小的灯在花蕊中点亮。合欢树上的其他花苞也随之次第绽放,满树粉紫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微光,将整座灵泉空间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。
书《长老不药》在无风中自动翻开,扉页浮出一行新字:
“花开相认,魂归双全。此后路同途共,再无孤影。”
—————
那日,两人在合欢树下坐了很久。
她们从午前一直聊到暮色将沉,从前世聊到今生,从宿舍的泡面聊到彻瑶殿的茶点。萧沅初说她是大二那年睡了一觉就穿越了,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萧家刚出生的嫡幼女,哭了整整三天。李念瑶说她是胎穿,从出生起便带着记忆,小心翼翼地活了十五年,直到遇见刘彻。
“你嫁给了汉武帝。”萧沅初说这话时语气复杂,“你胆子真大。”
“你不是也嫁给了太子。”李念瑶笑,“咱俩上辈子看的那部《大汉风云》可没告诉我们,有一天自己会嫁进未央宫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,互相擦了眼泪,又继续笑。
暮色降临时,萧沅初起身告辞。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李念瑶一眼,月光落在合欢树上,粉紫色的花簇在夜色中泛着柔光。她轻声说:“瑶瑶,咱们终于团聚了。”
李念瑶站在合欢树下冲她点头:“嗯。团聚了。以后天天见。”
萧沅初转身离去时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李念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被她攥了很久的花瓣,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出来。
她等了十五年。总算等到了。
—————
入夜,彻瑶殿中灯火温柔。
刘恒已经被奶娘哄睡了,李念瑶沐浴过后披着一件薄衫坐在榻边,手中还捻着一片合欢花瓣发呆。刘彻进来时,看见她坐在烛光下发呆,嘴角还带着一抹怎么都藏不住的笑。
“今日怎么这么高兴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,“听说太子妃来坐了一整日?”
李念瑶转头看他,烛光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:“陛下,臣妾今日……找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臣妾找了很久的人。”她靠进他怀里,将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,“从前臣妾跟陛下说过,臣妾在那个世界里很孤单,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可其实有过——有一个。只是后来分开了。今日臣妾找到她了。”
刘彻没有追问太多。他只是将她搂紧了一些,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:“找到了就好。往后你便不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李念瑶在他怀中仰起头来,看着烛光中他温柔而笃定的眉眼,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,将脸埋进他颈窝里,闷声道:“陛下……臣妾出月子都这么久了。”
刘彻的动作微微一滞,低头看她:“念瑶……”
“臣妾想你了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害羞却更多的坦然,“今天找到了沅初,臣妾心里特别满。可满完之后,臣妾又觉得有一块地方空着……”
她抬起脸来,脸颊微红,烛火在她眼中跳动:“那块地方是留给陛下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眶,心中翻涌起一阵温热的潮涌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,声音低哑:“朕也想你。从你怀孕开始,朕就一直在等这一日。”
他将她轻轻抱起来,走向内室。彻瑶殿的烛火被晚风轻轻吹动了一下,晃了晃,然后稳稳地燃着。合欢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,混着龙泉香,将整座殿宇包裹在一片温柔的月色里。
帘帐缓缓落下。春夜的虫鸣和着压低的轻笑,细细碎碎地融进了长安城的夜色深处。
这一夜,不必再多写什么。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,终于重新完整地拥抱了彼此。身体的交缠与灵魂的相认同时发生,合欢树在窗外又落了一场花瓣,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份圆满而祝福。
—————
翌日清晨,李念瑶醒来时,刘彻已经起了身,正坐在榻边低头看她。他身上只披了一件中衣,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,鬓边几缕银丝在朝露般的日光中泛着柔软的光。见她睁开眼,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:“醒了?”
李念瑶还有些迷糊,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:“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起了……”
“朕醒了,想多看你一会儿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低沉笑意,“昨夜累坏了吧?今日多睡会儿。”
李念瑶想起昨夜的事,脸一下红透了,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。刘彻笑着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,轻轻晃了两下:“都当娘的人了,还害羞?”
“当娘的人怎么了……当娘的人也是姑娘家。”她闷在被子里咕哝。
刘彻低头亲了亲她被被子遮住的发顶:“嗯。是朕的姑娘。”
窗外,合欢树的枝头伸进窗棂,粉紫色的花瓣悄悄落了一两片在窗台上。晨光暖融融的,新的一天在温柔中开始了。
灵泉空间中,满树合欢花开得正盛。灵泉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,一圈一圈地漾开。合欢树下,两个灵魂终于团聚;彻瑶殿中,两个相爱的人终于重逢。万物都在春天里找到了自己的圆满。
而天幕之上,众人难得都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敞开的窗、那棵盛放的合欢树、那个被晨光与爱意填满的清晨。所有人的嘴角都带着同样温柔的笑,像是隔着时空,也在替他们感到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