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入夏之后，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的果子一天比一天大。

四月底的时候，青桃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，沉甸甸地挂在枝头，压得枝条微微弯下来。阿宁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数桃子，数完了跑回屋里报告：“娘，今天又大了！比昨天大了一圈！”李意初便笑着点头，说“快了，再等等”。

刘韶也跟着凑热闹。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桃，伸手想要够，够不着，便回头看着李意初。李意初走过来，将他抱起来凑近一枝矮枝，让他自己伸手摸了一颗。他轻轻碰了碰桃皮，又缩回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然后笑了。

“还不能吃，”李意初把他放下来，“要等它红了。”

刘韶点了点头，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，但不再伸手去够，只是每天跟着哥哥在树下仰头看一会儿。

进入五月之后，天更热了。李意初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，走动越来越吃力，多数时候只是在廊下坐着。小夭把凉棚又加固了一层，藤架上的丝瓜秧已经爬满了大半，叶子层层叠叠的，将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。她坐在廊下翻着一卷书，偶尔抬头看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。

这天午后，阿宁跑过来趴在李意初膝头，仰头问：“娘，弟弟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
“那他出来的时候，桃子熟了吗？”

“差不多。说不定他出来的时候，正好赶上桃子红。”

阿宁想了想，觉得这个安排很好，满意地跑开了。他跑到桃树下，踮着脚对着一颗最红的桃子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李意初没有听清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继续低头翻书。

傍晚刘彻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一碟新摘的樱桃，红艳艳的，还带着几片新鲜的叶子。他推到李意初面前：“御花园的樱桃熟了，给你尝尝。”

李意初捏了一颗放进嘴里，酸甜适中，果肉饱满。她又吃了一颗，才让阿宁和刘韶各尝了几颗。阿宁吃得很快，吃完了一颗又伸手去拿，被小夭拦住了：“吃多了肚子疼，明天再吃。”他缩回手，舔了舔嘴角的汁水，又跑出去玩了。刘韶拿了一颗，捏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最后放进嘴里慢慢咬着，吃得满手都是红汁。

刘彻坐在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桃树。青桃已经长得很大了，有几颗向阳的已经开始泛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李意初说：“再过半个月，就能摘了。”

“嗯。阿宁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
刘彻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，停了一会儿，又移开了。她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将手搭在肚子上，轻轻抚了抚。

夜里，李意初躺在床上的时候，腹中的小家伙又开始活动了。他最近动得频繁，有时候半夜也会踢几脚，把她闹醒。她靠在枕上，手覆着肚子，感受着里面一下一下的动静。刘彻也醒了，翻过身来，把手覆在她手背上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里面的动静慢慢平息。

“快了。”他终于说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他收回手，帮她拉了拉被角，又躺了回去。她闭上眼睛，听着窗外凉棚上丝瓜叶的轻响和远处传来的蛙鸣，慢慢也睡着了。

入夜后的长安城渐渐静了。昭阳殿的院子里，凉棚下点着一盏驱蚊的艾草灯，淡淡的烟雾在夜色中飘散。那棵老桃树上，青桃在月光里悄悄转着红色，一颗、两颗、三颗，像是替这个夏天数着日子，等着某一个清晨，被一双手轻轻摘下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