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是小年。宫里各处都在洒扫庭除,换新符,贴窗花。昭阳殿的廊下挂起了红灯笼,窗纸上贴了小夭剪的福字,阿宁也凑热闹剪了几张,虽然剪得歪歪扭扭,但被李意初认真地贴在了书房的门框上。
阿宁最近长高了一些,去年冬天的袄子袖子又短了一截。李意初将他的旧袄翻出来,在袖口和下摆各接了一截同色的布料,重新缝好,看着倒像新做的一样。他穿上试了试,转了一圈,满意地跑出去给刘韶看。刘韶坐在廊下的小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颗干枣,正专心致志地啃着,见他哥哥转过来,抬头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继续啃枣。
李意初的肚子已经显怀了,这一胎比前两次都安稳,她不怎么吐,胃口也慢慢恢复了。小夭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,今天蒸鱼,明天炖汤,她也不挑,端来就吃,吃完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午后她坐在廊下翻着一卷医书,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,日子过得平平稳稳。
腊月二十五,东宫那边送来了年礼。薄月亮让人送了一盒新制的蜜饯,史良娣送了一方端砚,李良娣送了一卷自己抄的经文。三样东西装在两只食盒里,附了一张短笺,写着“东宫贺岁”。李意初收了礼,让小夭回了一盒茶叶和一篮新晒的柿饼。
那天傍晚,小夭从东宫回来时,脸色有些怪。她进了门,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到李意初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李意初听完,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。
小夭说的是:今日在皇后娘娘那里坐了一会儿,听青萝提起,太子妃这一胎怀得不太稳。太医说脉象偏弱,需得静养,不能操劳。薄月亮已经把东宫大部分庶务都交给了长史,自己每日只在屋里躺着,连刘妍都暂时交给奶娘带着。
李意初沉默了片刻,把针线收好,站起身来:“我去库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药材,你明天送去东宫。”
“姑娘,你身子也不轻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挑几味温补的,不费什么力气。”
她去了库房,挑了几味安胎的药材,又找出之前剩下的一块软棉布,裁了两件小衣裳的料子。她裁布的时候手很稳,尺寸估得准,没有浪费。裁完叠好,用包袱皮包起来,交给小夭:“药材是给太子妃的,布料是给妍儿的。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小夭应了,抱着包袱出门了。
夜里刘彻来的时候,李意初正在灯下看书。他进门后在炭盆边暖了暖手,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,看了她一眼:“东宫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让人送了药材过去。”
刘彻没有再多问,靠进椅背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窗外的风声不大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,光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。
“太子妃的身子,”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太医说若好好养着,应当无碍。”
“嗯。她年轻,底子也不差,静养一段时日会好的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手伸过来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,又松开了。她翻了一页书,继续看下去。隔壁传来阿宁翻身的声音,然后是刘韶含混的梦呓,很快又安静了。
腊月二十八,书坊那边送来了年终的账册。念彻书坊和希望书坊这一年卖出的书比去年多了近一倍,尤其是农书和医书,各郡县来订的不少。小夭把账册放在桌上,又附了一叠各地寄来的谢函。李意初翻了翻账册,又看了几封谢函,将那些信收进木匣里,和之前的放在一起。
入夜后,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光秃秃的枝丫。今年冬天没有下太多雪,地上干冷干冷的,风也硬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关好窗户,又去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被子盖好没有。阿宁蹬开了一角,她拉回来掖好。刘韶蜷成一小团,手攥着被角,睡得很沉。她站在两个小床边看了看,然后回到自己床上,轻轻躺下。
刘彻已经躺下了,侧身朝着她这边。黑暗中,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。掌心温热,隔着衣料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收回去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,慢慢也睡着了。窗外,腊月的风从院墙外吹过来,将廊下那盏忘了收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,又安静地垂下来。年关将近,宫道上的灯已经挂起来了,远远望去,像是一串暖色的珠子,从宫门一直连到未央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