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
李意初睡得浅,迷迷糊糊中听见窗纸上有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筛着面粉。她睁开眼,侧耳听了一会儿,翻身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。推开一条缝,冷风裹着细密的雪粒扑面而来,院子里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。月光映在雪面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,回到床上躺下。刘彻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下雪了?”
“嗯。不大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雪声,慢慢也睡着了。
清晨,阿宁的喊声把全家都叫醒了。
“娘!下雪了!外面白了!”
他裹着棉袄冲进内殿,爬到床上,压在被子上又蹦了一下。刘韶被吵醒了,翻了个身,揉了揉眼睛,看见哥哥在蹦,也跟着坐了起来,头发乱蓬蓬的,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。李意初把阿宁从被子上拉下来,又给刘韶理了理头发:“穿好衣裳再出去,别冻着。”
阿宁飞快地穿好了衣裳——那件新缝的冬袄,袖口上已经绣了三朵小花。他跑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看雪。雪不厚,只盖住了青砖的缝隙和桃树的枝丫,但已经足够让他兴奋了。他伸手在雪地上按了一个手印,又按了一个,像是在给雪地签名。
刘韶被小莲穿好衣裳抱出来,坐在廊下的厚垫子上,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球。他低头看着廊下的雪,伸出手指戳了一下,缩回来,又戳了一下。手指尖凉凉的,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,皱了皱眉,又伸出去戳了一下。
李意初站在廊下,看着两个孩子,自己也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。雪花落在掌心,瞬间化成一滴水珠。她看着那滴水,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雪。那时候刘韶还不会走路,阿宁也还不会认字。一年过去了,雪还是那场雪,人却长大了不少。
午后,刘彻来了。他今日披了一件玄色大氅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在门口解下大氅递给苏文,走进屋里,在炭盆边暖了暖手,才坐下来。
“今日雪不大,但下得久。”他说,“路上积了些,不算厚。”
“阿宁一早就跑出去看了。按都按不住。”
刘彻端起茶盏,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窗外。院子里的桃树被雪覆了一层,枝丫上挂满了细碎的雪粒,像是开了满树银花。阿宁在树下跑来跑去,踩出一串脚印。刘韶坐在廊下,正低头研究小莲给他捏的一只小雪球,两只手捧着,凉得他隔一会儿就换一只手。
“去年下雪的时候,”刘彻忽然开口,“朕记得你还在缝冬衣,缝了一整个下午。今年倒是早早缝好了。”
“今年天冷得早,早些备好省心。”李意初在他对面坐下,“东宫那两个孩子,衣裳也送过去了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他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说:“朕小时候,冬天下了雪,父皇会带朕去院子里踩雪。他说,踩过的雪才是自己的。朕那时候不懂,觉得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很好玩。后来父皇走了,朕自己踩雪,踩了一院子,忽然觉得不好玩了。”
李意初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朕有了据儿,也带他去踩过雪。那时候朕想,也许踩过的雪才是自己的,这句话是对的。你踩过了,雪上有了你的印子,就算后来化了,你也会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:“等阿宁和韶儿再大些,朕也带他们去踩雪。”
李意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:“好。”
傍晚时分,雪停了。天色暗下来,昭阳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阿宁跑回屋里,脱了湿了半截的棉靴,换上干爽的厚袜,坐在炭盆边烤火。刘韶也进来了,被小莲抱着坐在廊下,手里攥着一片被雪打湿的树叶,叶脉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把叶子递给小莲,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地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晚饭后,阿宁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院子。雪地上还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,是他白天踩的。灯光照在雪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问:“娘,明天还能堆雪人吗?”
“能。如果雪没化的话。”
阿宁满意地点了点头,被小夭拉去洗漱了。刘韶也困了,靠在李意初怀里,眼皮渐渐往下掉。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等他睡熟了,才把他放进小床里,掖好被角。
夜深了。刘彻坐在灯下翻着奏章,李意初坐在旁边缝一只小布袋。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,将屋里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。炭盆里的火偶尔跳一下,映得四壁的影子轻轻晃动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还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,阿宁在做什么吗?”
刘彻想了想:“他在追蝴蝶。后来蝴蝶飞了,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。”
“对。那时候他才刚会走,追蝴蝶追得满头是汗。”她停了一下针,“今年他已经能自己穿衣裳了,还会认字。”
刘彻没有接话,只是将手边那本奏章合上,放好,又拿起另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烛火在他指间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窗外,雪静静地覆着院子里的桃树,枝丫上挂满了莹白的雪粒。院墙外的宫道上,巡夜人提着风灯走过,灯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色,又慢慢远了。昭阳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最后只剩下内室那一盏小夜灯,还亮着。1
这章氛围拉满,看得人好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