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长安城又落了一场春雨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,将昭阳殿院子里的桃树洗得干干净净。花瓣上挂着水珠,沉甸甸的,风一吹,便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粉白。
阿宁趴在窗台上,小脸贴着窗棂,看着外面的雨发呆。他已经两岁了,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一截,眉眼长开了些,越发像刘彻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认真。那颗金色的珠子被他用一根红绳串着,挂在脖子上,贴着心口的位置,偶尔会泛出一点微光。
“娘,”他转过头,朝着屋里喊,“雨什么时候停?”
李意初正在案前整理书稿,头也没抬:“等一会儿就停了。你爹下了朝就过来,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寿面。”
阿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今天是生辰?”
“今天是阿宁的生辰。”
他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,跑到李意初面前,仰着脸看她:“那有糖葫芦吗?”
“有。”李意初放下笔,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蛋,“小夭姑姑一大早就去给你买了,还买了好几串。”
阿宁笑得眉眼弯弯。他转身又跑到门口,踮着脚扒着门框往外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李意初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两年前的今天,他还只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蜷在她怀里哭得震天响。现在他已经会跑会跳会问“雨什么时候停”了。时间快得像一场梦。
雨在午后停了。
天放晴之后,院子里还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小夭在廊下挂了一串红灯笼,小莲在石桌上摆好了瓜果点心。刘彻来的时候,阿宁正蹲在院子里看地上的一只蜗牛,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他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,身后跟着苏文,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。
阿宁扔掉蜗牛,站起来,朝刘彻跑过去:“爹!”
刘彻弯腰,一把将他抱起来。阿宁搂着他的脖子,咯咯地笑,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。
“今天是你生辰。”刘彻抱着他往屋里走,“爹给你带了礼物。”
“是什么?”阿宁好奇地往他身后看。
刘彻将他放在榻上,接过苏文手里的木匣,打开盖子,放在阿宁面前。
匣子里躺着一把小木剑。剑身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开刃,握柄处用软布缠了一圈,正好能让阿宁的小手握住。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刘髆,那是他的大名,端庄有力的隶书,是刘彻亲手刻的。
阿宁伸出小手,握住那把剑的剑柄。比他想象的重一些,但他握得很稳。他把剑抽出来看了看,又插回去,然后抬头看刘彻。
“这是爹送给阿宁的。”
“对。”刘彻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等你再长大一点,爹教你练剑。”
阿宁抱着那把小木剑,用力点了点头。
李意初站在旁边,看着父子俩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,将这一幕记在心里。
生辰的面条是李意初亲手擀的。她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,面团揉了又揉,擀成薄薄的一片,再切成细细的面条。阿宁拿着他的小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时不时跑进厨房看一眼,问一句“娘好了没有”,得到“快了”的回答后又跑出去。
傍晚的时候,一家人围坐在桌边。桌上摆着寿面、小菜,还有小夭买回来的糖葫芦。阿宁坐在他爹和他娘中间,面前放着一碗满满的面条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李意初把筷子递给他。1
这生辰也太温馨了吧
阿宁握着筷子,还不太熟练,挑了几次才夹起一根面条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面条往嘴里送,吃得满脸都是汤汁。刘彻在旁边看着,没有帮忙,只是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好吃。”阿宁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李意初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面,“慢慢吃,不着急。”
夜色渐渐深了。灯笼的光在院子里暖融融地亮着,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阿宁吃完寿面,又吃了一颗糖葫芦,小脸上沾满了糖渍。李意初抱着他去洗了脸,换上了新做的小衣裳。那件衣裳是月白色的,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,和他出生时她缝的第一件衣裳一模一样。
刘彻坐在榻上,手里握着那把木剑,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刻字。
阿宁洗完了脸跑过来,爬到他腿上坐着,仰着脸看他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什么时候能学剑?”
“等你再大一点。”
“再大一点是什么时候?”
刘彻想了想:“等你过了三岁生辰。那时候你就能拿稳这把剑了。”
阿宁掰着手指数了数,觉得一年还挺久的,有点失望,但没有闹。他窝在刘彻怀里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了。
李意初走过来,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困了就睡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困……”阿宁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皮渐渐合上了。
他的小手还攥着那把木剑的剑柄,怎么都不肯松开。金色的珠子在他颈间泛着温润的微光,和烛火混在一起,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刘彻低头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他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,让阿宁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怀里。
李意初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他两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时间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刘彻的声音很轻,“但朕不觉得快。朕希望他慢慢长大,好让朕多抱他一会儿。”
李意初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院子里的桃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,花瓣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,在月光中闪闪发亮。
阿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嘴里的嘟囔含含糊糊的:“爹……剑……”
刘彻听见了,嘴角弯了一下,将他往怀里拢了拢,轻声道:“在呢。剑在呢。”
昭阳殿的灯火熄了。月光照着一家三口的影子,安安静静的。
生辰过完了,但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