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来“请安”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每次他来给慈禧请安,都会在苏晚晚干活的偏殿门口停一下。一开始只是站着看,像个旁听生。后来开始问问题,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。
“翠喜,天有多高?”
苏晚晚正在调试台灯的角度,手里的铜片差点掉地上。她抬起头,看到光绪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太监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袍子,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——至少不再是那种蜡黄。
但咳嗽还在。苏晚晚注意到,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轻轻咳了两声,用帕子捂着嘴。
“皇上,没有‘天’这个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们头顶上的是大气层。”
“大气层?”光绪走近了几步,两个太监也跟着挪了几步。
“就是一层很厚很厚的空气,包着整个地球。”
“地球是圆的?”
“是。”
光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苏晚晚见过——在大学课堂上,当教授讲到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概念时,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。
“那地的另一面的人,为什么不会掉下去?”
苏晚晚放下手里的铜片,认真地回答:“因为地球有引力。引力把所有的东西都往地心吸。不管在地球的哪一面,都是往‘下’——也就是往地心的方向——吸。”
光绪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几个词。
“引力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洋人的书里叫gravity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她知道光绪读过洋人的书,但没想到他连这个词都知道。
“皇上博学。”她说。
光绪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:“朕读了有什么用?读得越多,越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调她的台灯。
光绪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翠喜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朕把朝廷里那些死守祖训的大臣都换了,换成懂洋务的年轻人,大清还有救吗?”
苏晚晚的手抖了一下。铜片从指尖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她弯腰捡起来,低着头,声音尽量平稳:“奴婢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光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苦涩。
“你是唯一一个敢跟朕说真话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也学会了不说。”
他走了。苏晚晚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块铜片,攥得手心疼。
她不敢说。因为说了就是找死。但她不说,光绪还是会去做——去变法,去换人,去挑战慈禧,然后被囚,然后死。
她知道结局。
但她说不出口。
二
光绪的问题越来越深。从天文到地理,从物理到化学,从蒸汽机到洋枪洋炮。
苏晚晚每回答一个问题,就离“妖言惑众”的罪名更近一步。
但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狠不下心来拒绝。
这光她见过。在大学里,在实验室里,在每一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脸上。但那些人不会被囚禁,不会因为问了“地球是不是圆的”而被杀头。
光绪会。
有一天,光绪问她:“翠喜,你能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吗?”
苏晚晚犹豫了。
写下来,就是铁证。不写,他还是要问。问得越多,记得越乱。
“奴婢试试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苏晚晚开始写《格物浅说》。
她坐在耳房的煤油灯下,面前摊着几张糙纸,手里攥着半截炭笔。顺子蹲在门口,假装扫地,一有人来就咳嗽。
她写得很快。不是因为她文采好,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太熟了——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地理,都是大学里背过的东西。她不需要想,只需要翻译。
把“重力”翻译成“东西往下掉是因为地心在吸”。把“大气压”翻译成“我们头顶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空气,你看不见它,但它有重量”。把“细菌”翻译成“看不见的小虫子,会让人生病”。
她用最白的语言写。不用公式,不用术语。用比喻,用故事,用宫里能见到的东西做例子。
写到“君权非神授”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。
这一节,要不要写?
写了,就是杀头的罪。不写,这本册子就只是一本科普读物,不是思想启蒙书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写了。
不是因为勇敢。是因为光绪问过她:“你说,如果朕把那些死守祖训的大臣都换了,大清还有救吗?”她那天没有回答。她在纸上回答他。
“皇上,救大清的不是换人,是换脑子。”
她把这句写在了册子的最后一页。
三
顺子蹲在门口,一边假装扫地,一边偷偷往里看。
“翠喜姐,你写的啥?小说?”
“不是。科普读物。”
“科普是啥?”
“就是把复杂的东西用简单的话讲给别人听。”
顺子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?我也想学。”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。
“你先学会写字再说。”
顺子的脸垮了,嘟囔道:“我天天在学啊……今天学了‘下’字,竖要写在横下面……”
“那是‘下’字?”
“对啊,你不是说‘下’就是竖写在横下面吗?”
苏晚晚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顺子在地上用炭笔写的“下”字,竖倒是写在横下面,但竖是弯的,像个被压弯的稻草人。
“……竖要写直。”
“我手抖嘛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不抖?”
“吃饭的时候不抖。”
苏晚晚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去继续写。
顺子在她背后小声嘀咕:“翠喜姐,你说你一个女的,怎么脾气这么大……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没没没,我什么都没说!”
顺子缩了缩脖子,继续望风。
苏晚晚嘴角动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写。
四
《格物浅说》写了七天。
七个晚上。每天从亥时写到丑时,煤油耗尽了一整瓶。顺子陪了七天,每天晚上蹲在门口,假装扫地,听着她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第七天晚上,她写完了。
她把那沓糙纸订成一本小册子——纸是顺子从库房里偷来的,封皮是用旧布糊的,针脚歪歪扭扭,是顺子缝的。
她翻了一遍,从头到尾,每一页都看了一遍。
字迹潦草,墨迹不均,有些地方被灯油滴到了,糊了一小片。但每个字都认识。每句话都看得懂。
她合上小册子,攥在手心里。
明天,给光绪。
五
光绪拿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,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他的手瘦得像枯枝,握着朱笔,在折子上写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写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无力。
苏晚晚被太监领进去的时候,低着头,不敢看。
她把小册子放在桌案上,声音不大:“皇上,奴婢写好了。”
光绪放下朱笔,拿起那本糙纸订的小册子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世界是圆的。不是平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。
“朕小时候读洋人的书,也看到过这个。但没人敢跟朕说。”
苏晚晚低着头,不说话。
光绪翻到第二页、第三页、第四页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。苏晚晚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。她写的已经很白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光绪停了下来。
“救大清的不是换人,是换脑子。”
他念出声来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。
“你是唯一一个跟朕说真话的人。”
苏晚晚低下头:“皇上,奴婢说的是书上的话。”
“书上的话,也是真话。”光绪把册子合上,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盏灯,“这宫里,说真话的人太少了。少到朕以为,真话已经绝种了。”
苏晚晚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说:皇上,您知道的那些洋人的书是对的。世界变了,不变就完了。
她想说:皇上,您会失败的。太后会把你关起来,你会死。
她还想说:皇上,您别变。变法会害死你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低下头,说了一句:“皇上保重。”
光绪把那本小册子藏进怀里,走了。
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白。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。
顺子从墙角探出头来:“翠喜姐,你哭了?”
苏晚晚抹了一把脸。
“没有。风沙大。”
没有风。没有沙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的影子,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心跳很快。手心全是汗。
那本小册子,是她写给光绪的。
也是她写给这个时代的墓志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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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