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江水奔涌向东,烟雨迷蒙,笼罩着整片江面,冷风裹挟着水汽,扑面而来,凉透骨髓。
去往兰陵金麟台的画舫,缓缓驶离姑苏地界,船桨划开平静的江面,荡开层层涟漪,也彻底斩断了这段日子里,所有安稳美好的过往。
金晚棠一身单薄的鎏金长裙,独自立在船头,任凭江风肆意吹乱她额前的碎发,吹起她宽大的衣袂,整个人怔怔地站着,单薄的身影,在茫茫江面上显得格外孤寂。
她全然不顾江面刺骨的寒意,一双泛红的杏眼,始终痴痴地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姑苏方向,目光执拗,不肯挪开半分。
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船舷,纤细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,掌心被硌得生疼,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,满心满眼,都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与怅然,眼眶早已湿热,晶莹的泪珠挂在眼尾,轻轻一颤,便顺着白皙的脸颊,无声滑落。
“风大,站久了会染风寒,回船舱里吧。”
金子轩缓步走到她身后,看着自家妹妹孤零零的背影,心头满是心疼与无奈,语气放得格外轻柔。
他身为兰陵金氏少主,亲眼目睹了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的惨状,深知乱世已至,仙门再无安宁,只能带着金晚棠即刻离开姑苏,返回金麟台避祸,可他也明白,妹妹心底,满是对这片土地的不舍。
金晚棠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姑苏的方向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止不住的哽咽,鼻尖通红,满是委屈与悲凉:
哥,你看,云深不知处,再也看不见了。

她忘不了曾经的云深不知处,青竹苍翠,书香袅袅,没有漫天战火,没有权谋纷争,没有生离死别。
在那里,她有朝夕相伴的伙伴,有肆意欢笑的年少时光,有蓝忘机的默默守护,有魏无羡的开朗嬉闹,有江澄的口是心非,有金光瑶的温柔周全,不用面对乱世凶险,不用承受生死别离,每一天都是无忧无虑、干净纯粹的好时光。
那时的他们,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,心怀赤诚,眉眼坦荡,不用被家世牵绊,不用被乱世裹挟,抬头便是清风明月,相伴便是满心欢喜。
可一场熊熊大火,烧尽了云深百年安宁,也彻底毁了所有的美好。
昔日清雅圣地化作残垣断壁,年少相伴的众人,被迫离散,各归各家,生死未卜,前路茫茫,连再相见,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金晚棠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紧紧攥在怀里的、众人临别相送的礼物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佩、清脆的竹铃、冰凉的护心坠、柔软的锦帕,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,连呼吸都带着苦涩。
她只是被迫离开姑苏,回到自己的家,可她却莫名地觉得,心底有什么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她回过头,望着雾气弥漫的江面,泪眼朦胧,小声呢喃,语气满是茫然不舍:
我只是回金麟台,可是我总觉得,那些开心的日子,都没了。

金子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满心怜惜,却又无言安慰。
乱世当前,覆巢之下无完卵,曾经的年少欢喜,终究抵不过乱世烽烟,他们所有人,都身不由己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金晚棠没有再多说,只是重新转过身,痴痴望着姑苏最后的残影,眼底满是不甘,却又只能接受眼前的离别。
她心思单纯,此刻只满心盼着乱世早日结束,盼着能与众人再次相见,盼着能重回云深不知处,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。
可她终究不懂,乱世洪流,从不容人回头。
她更不知道,这一次辞别姑苏,踏上去往金麟台的路,此一去,便是山高水远,物是人非。
岁月流转,世事变迁,当年并肩相伴的少年们,会在乱世中辗转沉浮,各自背负宿命与恩怨,渐行渐远,再相见时,早已褪去年少青涩,身陷权谋恩怨,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的模样。
那些干净赤诚的心意,那些无忧无虑的欢笑,那些并肩而行的美好时光,终究随着远去的姑苏烟云,彻底消散在岁月里,再也回不去,再也寻不回。
画舫渐行渐远,彻底驶离姑苏地界,茫茫江水,隔断了所有过往,也尘封了一整个再也无法复刻的年少时光。
风烟散尽,往事成殇,年少惊欢,终成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