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三个月大的时候,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。
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翻了个身。但对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来说,翻身就是大事。
那天是个晴天,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,透过窗棂照在我的小床上。我被脱了襁褓,穿着件薄薄的小衫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。
我娘在旁边做针线活,嬷嬷在门口晾衣服,谁都没注意到我。
我在那里躺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无聊了。头顶的帐子看腻了,就是块白布,什么都没有。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,我想换个方向,不看太阳了。
我就开始用力。
怎么用力呢?我娘后来形容说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,四脚朝天,使劲蹬腿,但就是翻不过去。
我先往左边使劲,身子扭了扭,没动。歇了一会儿,再往右边使劲,又扭了扭,还是没动。我不服气,继续扭,小脸憋得通红,嘴里发出“嗯——嗯——”的声音,像在搬一块很重很重的大石头。
我娘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做针线了。她以为我就是在那儿闹腾,没当回事。
但一个人注意到了。
我哥。
他那天从学堂回来,路过我的房间,听见里面有动静,就探头往里看了看。他看见我在小床上扭来扭去,脸憋得通红,嘴巴咧着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使劲。
他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喊:“子建?”
我没理他,继续扭。
“子建你在干嘛?”
我还是没理他。因为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,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安心,就扭得更起劲了,好像要表演给他看似的。
然后,就在某一刻——
我翻过去了。
从仰面朝天,变成了趴着。
虽然趴了不到两秒钟就因为脖子撑不住,“啪叽”一下把脸砸在了床上,但我翻过去了。
我哥愣了一瞬,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娘!娘!子建翻过来了!子建翻过来了!”
他跑得太快,在门槛那里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扑,摔了个狗啃泥。但他连疼都顾不上,爬起来继续跑,跑到我娘的屋里,气喘吁吁地喊:“娘!你快来看!子建翻过来了!”
我娘被他吓了一跳,针扎到了手指,但她顾不上疼,跟着他跑到我屋里。
她低头一看,我趴在床上,脸埋在被褥里,正在“啊啊”地叫,两条腿乱蹬,像一只试图起飞的小青蛙。
“确实翻过来了。”我娘说。
“我说的是不是!我就说他翻过来了!”我哥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“你先把你身上的土拍一拍。”
他低头一看,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,正在往外渗血。他刚才摔的那一跤,不轻。
“疼不疼?”我娘问他。
“不疼!”他说,眼睛还是盯着我,“娘,你看他还在蹬腿,他还想翻!他是不是还想翻回去?”
“他才三个月,翻过去就不错了,翻不回来的。”
“那我帮他!”他说着就要伸手把我翻回来。
我娘拦住了他:“你别动他,让他自己慢慢学。”
我哥收回了手,但还是一直趴在床边看我。他看着我在那儿扭来扭去,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紧张的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加油加油,翻过去,你刚才翻过去了的,你可以的……”
我当然是听不见的。
但我娘说,那天下午,我哥在我床边趴了整整一个时辰,连饭都没去吃,就那么看着我。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他一点都不在意。
后来我终于又翻了一次,这回翻过去之后没趴下,仰着头坚持了两三秒,才“啪”地又砸了下去。
我哥高兴得手舞足蹈,满院子跑着告诉每一个人:“我弟弟会翻身了!我弟弟会翻身了!”
厨娘问:“大公子,你弟弟多大了?”
“三个月!”
“三个月就会翻身了?”厨娘惊讶地说,“那二公子以后肯定了不起。”
“当然了!”我哥昂着头,好像那个“了不起”的人是他自己似的。
那天晚上,我爹写信回来问家里情况,我哥抢着要给我爹写信。他才四岁,会写的字不多,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:“父亲,子建翻过来了。”
我爹回信:“知道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我娘把那封信也收进了木匣子里,跟我出生那天我爹回的那四个字放在一起。
多年以后我翻看那个木匣子,看到那两张纸条,一张写着“知道了。好”,一张写着“知道了”。我忽然觉得,我爹这个人,其实挺不会说话的。他心里应该是有我们的,就是说不出来。
不像我哥。
我哥什么都会说。
“子建翻过来了”——就这几个字,我哥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笔画都认真极了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
然后折好,放回了匣子里。
没舍得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