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落雪

雪下了三天，不大，但一直没停。宫墙上的瓦片覆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到了午后化了大半，到傍晚又冻成一层薄冰。

沈玉拿到那块玉牌之后没有出宫。他关在偏殿里，每天门窗紧闭，只有送饭的太监能进去。春鸢说他屋里灯亮到很晚，有时天快亮了才灭。但没有传出任何动静，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
第四天傍晚，裴昀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带消息，带了一个人。那人站在养心殿门口，没有进来，低着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，肩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。

“陛下，这个人说他是从南疆来的。他带着一封信，说一定要当面交给陛下。”

姜璃看了裴昀一眼。裴昀点了点头，退到一旁。那人走进来，跪在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
“草民是段铮的家仆。段公子让草民把这封信送到陛下手中。他说，信上的内容，只有陛下能看。”

姜璃接过信，拆开。信不长，字迹潦草，像是仓促之间写的，有的字笔画歪斜，写到一半又换了一种更急的笔势：

“陛下，草民有罪。草民来京城之前，曾答应替沈怀瑾做一件事。他说只要草民帮他接通南疆的旧路，他就把草民父亲的遗物还给我。草民答应了。但草民到了京城之后，看见沈玉，才知道那条路一旦接通，他就再也走不了了。草民不想害他。草民把该说的都说了，该交的都交了。剩下的路，陛下替草民走完吧。”

信下面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，信封上也没有署名，像是写信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让别人知道。但姜璃认得这笔迹，和上次段铮在巡捕房里写的供词是同一只手。

“段铮现在在哪里？”

那人低着头，声音越来越低：“段公子已经走了。前天夜里，他独自出了城，往南去了。走之前他说，他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姜璃把信折好，没有收起来，握在手里。“他走的时候，带了什么？”

“只带了一个包袱，旧衣裳和干粮。他说，京城的事已经了了，他该回去了。”

“回南疆？”

“是。”

姜璃没有再问。

那人被带出去之后，姜璃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。段铮走了，带着他从南疆带来的那批旧档和账目走了。沈怀瑾手里已经集齐了三块玉牌，还有一份名单。段铮离开了京城，他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，是对沈怀瑾的信任。

傍晚赵桓来送汤，今天的汤是羊肉汤，放了些许姜，热气腾腾的，端进来就闻到一股暖香。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姜璃的脸色，没有多问，把汤碗放在御案上。姜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说：“段铮走了。”

赵桓没有惊讶，像是早就猜到了。“他回南疆了？”

“嗯。他说京城的事已经了了。”

“他走了，沈怀瑾怎么办？”

“沈怀瑾还有沈玉。”

赵桓没有再问。他站了片刻，然后行了一礼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，最后被风声吞没了。

夜深了，雪还在下。姜璃走到窗前推开窗，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，落了她一手。雪粒很小，落在手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凉丝丝的。段铮走了，但那条路没有断。沈玉还在宫里，沈怀瑾还在翰林院，那块玉牌还在沈玉手里。她看着远处坤宁宫的屋顶，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。她关上了窗，走回御案前坐下。段铮走了，他留下的信还摊在桌面上。她没有再拿起来看，只是把它折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拉上抽屉，上了锁。然后她拿起朱笔，翻开下一份折子。外面很安静。雪在夜色里默默落着，落在瓦片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