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光说要来的第七天,人到了。他进京那天,裴昀亲自守在城门口看着,怕他带兵进城,也怕他半路折返。但赵崇光没带兵,只带了二十个随从,轻车简从,像一趟普通的公差。他进城之后没有直接进宫,先住进了城南的一处旧宅。那宅子是赵家在京城的产业,空了十几年,早该修缮了。
裴昀来报的时候,姜璃正在练字。她放下笔,听裴昀说完,没有抬头。
“他住在赵家老宅?”
“是。臣派人守着了,他进了门就没出来。”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随从,都是北境的兵。没有带兵器入城,刀剑都在城外卸了。”
姜璃点了点头。赵崇光做到这一步,是在向她示好。不带兵,不带兵器,住进自己家的老宅。他是在告诉她:我是来谈的,不是来打的。
“告诉他,明天早朝后来养心殿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早朝,赵崇光没有出现。他不是朝臣,不用上朝,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来了。下朝的时候,几个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说赵大将军这次进京,怕是凶多吉少。有人说他要被扣住当人质,有人说他会被当场拿下。姜璃没有理会这些闲话。
早朝后,赵崇光被宣进了养心殿。
他进门的时候,姜璃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。五十六岁,身材高大,脊背挺直,皮肤黝黑,脸上皱纹很深。他在北境待了一辈子,风沙把一张脸刻成了沟壑纵横的地图。
他跪下,动作不快不慢。“臣赵崇光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赵将军请起。”
赵崇光站起来,没有坐下,也没有抬头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得压弯了腰的老树。姜璃看着他,没有急着说话。
“赵将军,你来京城,朕很高兴。”
“臣做了亏心事,不敢不来。”
“亏心事?你指的是什么?”
赵崇光沉默了片刻。“臣私藏粮草、私自调兵、私下结交周明远。这些事,臣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赵崇光抬起头。那双眼睛浑浊但有力,像老鹰的眼睛,即便老了依然带着锐气。“臣愿意交出北境的兵权。十五万北境军的虎符,臣带来了,就在臣的行李里。只要陛下一句话,臣就交出来。”
“交出兵权之后呢?”
“臣愿意留在京城,给陛下当个闲人。北境的兵,交给朝廷派人去管。臣绝不过问。”
姜璃靠着椅背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赵将军,你舍得吗?”
赵崇光沉默了很久。“臣在北境待了三十年。那里的一草一木,臣都认得。交出兵权,等于把命根子交出去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臣不想让那十五万人跟着臣一起死。周明远已经倒了,臣再握着那些兵,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姜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他很久。“赵将军,你在北境待了三十年,你知道那里的仗该怎么打,那里的兵该怎么带。朕不会让你走,朕会让你留在京城,当朕的参谋。”
赵崇光一愣。“参谋?”
“北境的战事,你比谁都清楚。朕不会让你带兵,但朕会让你出主意。”姜璃停了一下,“你留在京城,替朕看着北境。”
赵崇光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弯腰,比刚才行的那一礼更深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:“臣替北境十五万将士,叩谢陛下。”
门合上了。养心殿里安静下来。
傍晚,赵桓来送汤。今天的汤是山药排骨汤,清淡。他把汤碗放在御案上,没有像往常一样走。
“陛下,臣父亲来见陛下了。”
“见了。”
“他……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愿意交出兵权。”
赵桓沉默了很久。“臣替父亲谢陛下。”
“你不用替他谢。他做了该做的事,朕也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姜璃端起汤碗,“赵桓,你父亲留在京城,你怎么办?”
赵桓愣了一下。“臣……”
“你继续送汤。”
赵桓没说话,站在那里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行了个礼,比平时更深,然后转身走了。
夜深。春鸢进来换了一回烛火。见她还在批折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“陛下,赵将军的事,算不算定了?”
“算定了。他交出兵权,朕让他活着。”她放下笔,“但朝中那些账,还一本都没清完。赵崇光只是其中一本最厚的。翻过去了,还有下一本。”
春鸢没再问。她端着旧烛台退了出去。殿门合上,屋里又只剩下姜璃一个人。烛火跳了两下,她拿起笔,翻开下一份折子,继续批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