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远志在暗卫的院子里关了七天,第八天早上,他松口了。裴昀来报的时候,姜璃正在喝粥。她放下碗,擦了手,接过裴昀递上来的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地址:苏州城西,柳巷,第三家。门口有石榴树,院子里种满桂花。何远志的外室就住那儿。
“他说刘文清在这?”
“他说周明远的人把刘文清送到这儿了。他外室不知道那是谁,只知道家里来了个病人。天天咳血,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肺痨。”
“肺痨?”
“大夫说的。但臣问过太医,刘文清咳血不是肺痨,是饿的、渴的、心里怕的。身子亏空了,养一养还能回来。”
姜璃把纸条折好。“周明远为什么把人送到他外室那儿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没人会想到周明远把人藏在何远志的外室家里。何远志自己都没想到。”
“现在谁在看着?”
“何远志的外室。还有一个丫鬟,一个看门的老头。”
“就三个?”
“就三个。周明远觉得没人知道这个地方,没必要放太多人。”
姜璃靠在椅背上。周明远小看了她。不,他不是小看她,他是太自信了。他在朝堂上布局,在江南囤粮,在刑部大牢杀人。他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。但他忘了,何远志是他的人,何远志的外室也是他的人。他的人,就是他的软肋。
“让裴昀去苏州。把人接回来。要快。”
“是。”
裴昀退下后,姜璃端起粥碗继续喝。粥凉了,她没叫人换。
下午,谢长宁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脸色不太好。
“陛下,周明远今天在朝堂上参了臣一本。”
“参你什么?”
“说臣结党营私,拉拢通政司的人,排挤同僚。”
姜璃接过折子,扫了一遍。写得很漂亮,引经据典,头头是道。周明远这个人,做事一向做得漂亮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臣说,臣没有结党。臣在通政司做事,只对陛下一人负责。”
“周明远怎么说?”
“他说,臣说得好听。但通政司的人,个个都听臣的。不是听陛下的。”
姜璃把折子放下。“他这是在挑拨你和朕的关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谢长宁抬起头。“臣不怕。臣只怕陛下信他。”
“朕不会信他。”姜璃拿起笔,“但朕也不能驳他。驳了他,他会说朕包庇你。朕要把这份折子留中不发,让所有人都看见,朕没有包庇你,也没有听他的。”
“陛下不怕朝中人说陛下不作为?”
“让他们说。说够了,就不说了。”
谢长宁行了个礼,退下了。
傍晚,赵桓来送汤。今天的汤是鸡汤,加了枸杞。
“赵桓,你父亲最近有信来吗?”
“有。今天到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周猛在京城待太久了。再不回去,他就要派人来接了。”
“派人来接?谁来接?”
“没说。但臣猜,是他自己。”
姜璃放下碗。“你父亲要来京城?”
“臣不确定。但他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来京城,朕怎么办?抓他?不抓他?抓了,北境的兵会反。不抓,朝中的人会笑。”
赵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臣觉得,他不会来。他说要来,是在吓臣。想让臣回去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“臣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去,你父亲会怎么做?”
赵桓抬起头。“他会恨臣。但他不会动臣。臣是他儿子,他下不了手。”
姜璃看着他。这个人在北境待了十年,见过死人,见过血。他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,也知道他父亲下不了手。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。
“退下吧。”
赵桓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夜深。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沈玉端着茶从回廊上走过。今天他往里看了一眼,姜璃正低头批折子,没抬头。他站了一瞬,然后走了。
姜璃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她站了一会儿。她在想赵桓说的话。赵崇光要来京城。不是真的来,是在吓赵桓。但万一他真的来了呢?她抓不抓?抓了,北境的兵会反。不抓,朝中的人会笑。她需要一个既能挡赵崇光又不让他造反的办法。
她关上窗,回到御案前。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赵”字,写完了,看着这个字,搁下笔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她没关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