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失踪了整整一天。
不是真的失踪,是所有人都在找他,但没人找得到。春鸢去坤宁宫偏殿送午膳,发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诗经》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。值守的太监说他清晨就出去了,没说去哪里。
傍晚时分,姜璃批完折子,随口问了一句:“沈玉今天来过吗?”
春鸢摇头:“回陛下,沈公子今日没来。坤宁宫那边说,他一大早出门,到现在还没回去。”
姜璃放下朱笔,看了裴昀一眼。
裴昀会意,低声道:“臣去找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璃站起身,“朕自己去。”
裴昀眉头微蹙:“陛下——”
“在自己的宫里,还能丢了不成?”姜璃绕过御案,朝殿外走去,“朕倒要看看,他还能藏到哪里去。”
裴昀跟上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回廊的每一个角落。
姜璃没有让人跟着,只带了裴昀和春鸢。她沿着回廊走了很久,经过坤宁宫、经过御花园、经过一处偏僻的废殿,最后在皇城东南角的一处旧藏书楼前停下了脚步。
这座藏书楼已经废弃多年,是先帝时候的旧物。楼前长满了荒草,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没有锁,虚掩着,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姜璃站在门前,没有进去。她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——光线很暗,只能看见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。但她在书架之间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沈玉背靠书架坐在地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头低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盏茶——茶盏已经凉透了,里面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
姜璃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回荡。沈玉没有动,像是没有听见。
裴昀的手按在刀柄上,跟在姜璃身后,每一步都很轻,但每一步都在戒备。
姜璃走到沈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很慢,像一条蜷缩在角落里的蛇在冬眠。
“沈玉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沈玉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沈玉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是空的——不是冷漠,是真正的空,像一口干涸的井,什么都打捞不上来。
然后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。
空了。那个空了一瞬的眼神忽然被填满了。像是有人在枯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笑是得体的、克制的、恰到好处的。现在的笑是——松动了。像是戴了太久的面具,忽然裂了一条缝,露出下面的真容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您怎么来了。”
“找你。”姜璃在他面前蹲下来,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,落在他膝盖上的那本书上。
是一本旧书,没有封皮,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。她伸手抽过来,翻了一页——手抄本,字迹潦草,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的。内容是关于南疆的,风俗、地理、物产,还有几段她看不太懂的咒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玉看着那本书,沉默了一瞬:“是臣沈家旧物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南疆的东西。臣的祖父当年在南疆做过官,收集了一些当地的文献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臣只是随便翻翻。”
姜璃没有追问。她把书还给他,目光落在他攥着茶盏的手上。那只手很白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但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红痕——不是新的,是旧伤,已经结了疤。
“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,就是为了看书?”
沈玉把书合上,放在一旁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,像蛇在夜里发光的瞳孔。
“臣有时候想一个人待着。”他说,“人多的地方,臣不习惯。”
“你不习惯人多的地方?”姜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你在宫里,天天和人打交道,也没见你躲过。”
“那是不得不打交道。”沈玉把茶盏放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今天是臣母亲的忌日。臣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
姜璃看着沈玉,沈玉看着地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母亲的忌日,你跑到废楼来?”姜璃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臣不想让人看见。”沈玉的声音也很轻,“臣不想让人看见臣哭。”
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脸上没有任何泪痕。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
姜璃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演出来的。她从来没有分清楚过沈玉的真假。他的笑容是真的,但不全是;他的温柔是真的,但也不全是;他的脆弱——如果他真的有脆弱的话——也不一定是真的。
但这个人在她面前卸下了一层面具。
不管那层下面是真是假,至少他愿意让她看见。
“走吧。”姜璃站起身,“这里冷。”
沈玉没有动。
“沈玉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沈玉抬起头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:“陛下,如果有一天,臣做了对不起您的事,您会杀了臣吗?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裴昀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姜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——不是安抚,是指尖抵住他的心口,隔着衣料,感受他心跳的节奏。
“这要看,”她说,“你做的事,是想让朕死,还是想让朕生不如死。”
沈玉的心跳在她说出“生不如死”四个字时,猛地加速了。
她感觉到了。
她收回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沈玉的声音:“陛下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臣不会让您死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低沉而克制,“但臣也不敢保证,不让您生不如死。”
姜璃没有回头。
她走出藏书楼,走进暮色里。裴昀跟在身后,春鸢跟在更后面。
三个人走出很远,裴昀才开口:“陛下,沈玉他——”
“他在试探朕。”姜璃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用他的脆弱当饵,看朕会不会上钩。”
“陛下上钩了吗?”
姜璃没有回答。
她走过回廊,走过御花园,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走到养心殿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裴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暗卫盯着沈玉。不是盯他做什么,是盯他见谁、去哪里、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回来。每一件事都要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姜璃推开门,走进殿内,坐到御案前,“他母亲忌日的事,去查。查清楚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陛下怀疑他在说谎?”
“不。”姜璃拿起朱笔,“朕怀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但他用真话在做假事。这比说假话更难对付。”
裴昀没有再问。
夜深了。
赵桓照例送来羊肉汤,放下,转身要走。
“赵桓。”姜璃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今天汤里放了什么?”
赵桓转过身来,想了想:“羊肉、姜、胡椒、枸杞、红枣。和昨天一样。”
“那明天的汤,换个味道。”
赵桓愣了一下:“陛下想喝什么味道?”
“随便。”姜璃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“你做什么,朕喝什么。”
赵桓站在原地,看着她喝汤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陛下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姜璃放下碗,看着他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臣每天给陛下送汤,每天都看陛下喝汤。陛下喝得快,是心情好;喝得慢,是心情不好。”赵桓的声音很低,“今天陛下喝得很慢。”
姜璃沉默了。
“陛下,”赵桓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“臣不会说话。但陛下如果有什么烦心事,臣可以听。”
姜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退下吧。”她最终说。
赵桓躬身退后,转身离去。
他走后,裴昀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陛下,赵桓他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姜璃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喝完,“他也在试探朕。但他的试探和沈玉不一样。沈玉的试探是蛇,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。赵桓的试探是山——他站在那里,等你自己走过去。”
“陛下会走过去吗?”
姜璃没有回答。
她放下碗,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
但她的目光,比平时更沉。
殿外,夜色如墨。
沈玉从藏书楼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走出废楼,走过荒草丛生的小径,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。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——不是巧合,是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。
他回到坤宁宫偏殿时,春鸢正等在门口。
“沈公子,陛下让奴婢来传话。”
沈玉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陛下说——”春鸢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陛下说,今天的事她记下了。她说沈公子的话,她等着看。”
沈玉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得体的、克制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、无可奈何的、带着一丝苦涩的笑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偏殿,关上门。
殿内很暗,他没有点灯。他摸黑走到书案前,坐下来,伸手去摸那本《诗经》。他的手指碰到书页时,忽然停住了。
书页被人翻过了。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,感受到一种细微的触感——不是纸的粗糙,是墨的滑腻。有人在上面写了字。
他摸到烛台,点亮。
微弱的烛光照亮了那一页——《郑风·风雨》。他之前写的那一行还在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是女帝的字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在心口。
烛光在暗室里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,像一条蛇在游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句话是——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她没有说不信,也没有说信。
她只是把他说过的话,又还给了他。
这是一种比信任更可怕的靠近。
沈玉睁开眼睛,看着烛火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藏书楼里,她的指尖抵在他心口的感觉。凉凉的,带着墨香。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——那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。
蛇开始吐信了。
不是因为猎物出现了,是因为猎物主动走进了蛇的洞穴。
而他不知道——这是猎物的愚蠢,还是狩猎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