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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烧火棍的第一课

诛:烧火棍有话要说

张小凡来大竹峰的第三天,就闹了个笑话。

那天早上,大师兄宋大仁带着他们做早课。大竹峰的早课很简单——打坐吐纳,调息养气。所有人排成一排,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像一排入定的老和尚。张小凡坐在最边上,我在他腰间挂着,跟着他一晃一晃的。

前半个时辰还好。他虽然灵力弱,但坐得住,腰背挺得笔直,呼吸也匀称。我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打鼓。大师兄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微微点了点头,那意思是“还行”。

后半个时辰就不行了。

他的呼吸开始乱。不是那种“走火入魔”的乱,是“我困了”的乱。吸气吸一半就停了,呼气呼一半也停了,整个人像一台没油的机器,慢慢慢慢慢了下来。他的头开始往下点。一点,两点,三点,像小鸡啄米。我在他腰间被他晃得头晕,想嗡一声提醒他,又怕被其他人听到。

然后他就倒了。

不是慢慢地倒,是“啪”地一下,整个人从蒲团上歪了下来,连人带我一起砸在地上。他的头磕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被他压在身下,硌得生疼——虽然我不会疼,但硌是真的硌。

全屋的人都睁开了眼睛。

大师兄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。张小凡趴在地上,慢慢抬起头,脸上还印着地板的花纹。

“张小凡,”大师兄说,“你在练什么新功法?”

张小凡趴在地上,脸朝下,闷声说:“是的,大师兄。这叫‘与大地融为一体’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秒钟。然后二师兄第一个笑了,笑得整个人从蒲团上翻了下去。三师兄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田灵儿师姐笑得弯了腰,眼泪都出来了。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大师兄,嘴角也抽了一下。

张小凡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回到蒲团上坐好。他的脸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。但他没辩解,没找借口,就那么红着脸坐着,继续打坐。

我被他重新别回腰间,心想:这小子脸皮挺薄,但骨子里有股倔劲。换了一般人,被这么多人笑,早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了。他没有。他只是坐回去,继续做他该做的事。

这一点,我倒是有点佩服他。

早课后是早饭。大竹峰的早饭永远是那老三样——粥、馒头、咸菜。二师兄永远在抢菜,张小凡永远抢不过他。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张小凡刚拿起一个馒头,二师兄的大手就伸了过来。“小凡,这个馒头看着不错,给我吧。”不等张小凡回答,馒头已经被拿走了。

张小凡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,愣了一秒。然后他默默拿起第二个馒头。二师兄的手又伸了过来。“这个也……”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因为张小凡已经一口咬了上去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
二师兄愣了。“小凡,你今天怎么……”

“饿。”张小凡含混不清地说,嘴里塞满了馒头。

我在他腰间嗡嗡了一声——不是生气,是笑。这小子,学会护食了。好样的。

二师兄悻悻地缩回手,嘟囔了一句“小气”,然后去抢三师兄的馒头了。张小凡嚼着嘴里的馒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在偷笑。他大概以为没人看到。但我看到了。我在他腰间,什么都能感觉到。

这个小动作让我觉得,他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软柿子。他只是不爱计较。但真触到他的底线——比如他的馒头——他还是会咬回去的。

这一点,我又有点佩服他了。

下午是练功时间。大竹峰的练功场在后山,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黄土地,四周种着几棵歪脖子松树。风一吹,松针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。

张小凡被三师兄郑大礼拎出来练御物术。三师兄是大竹峰最严肃的人,没有之一。他练功的时候从来不笑,不骂人,不打人,但他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,能把你的皮扒了。

“张小凡,御物术你练了多久了?”三师兄问。

“回三师兄,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三师兄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赞叹,也没有失望,就是单纯的“我知道了”。“那今天练到能让物品在空中停留五息。五息,能做到吗?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“不是试试,是做到。”

张小凡深吸一口气,把我从腰间抽了出来。他双手握着我,闭眼凝神,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从我的一端流进来,穿过我的身体,从另一端流出去——不对,不是流出去,是绕了一圈又回到他体内。像一条小河,流进一个湖里,再从湖里流出去。但那条河太细了,水太少了,湖太大了。

他把我轻轻抛起来。

我升到了半空中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——然后我开始歪。不是我想歪,是他的灵力不稳了。他的灵力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,东扭西扭,完全控制不住方向。我被他带得在空中画圈,左一圈,右一圈,像一只没头的苍蝇。

四息。我开始往下掉。

五息——“啪。”

我摔在了地上。

三师兄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我,又看着张小凡。“四息。差一息。”

“对不起,三师兄。”

“不要对不起。再来。”

张小凡捡起我,又试。一息,二息,三息,四息——“啪。”又掉了。

“再来。”

“啪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“啪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“啪。”

摔了七次之后,三师兄终于开口了。“张小凡,你的灵力不是不够,是太散。像一把沙子,你攥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你要找到那个‘收’的劲儿。”

张小凡蹲在地上,把我抱在怀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道袍也湿了一片。他的手臂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累。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,已经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。

我躺在他怀里,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,扑通扑通扑通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在着急。他想做好,但他做不到。

我想帮他。

但我不知道怎么帮。我又不能替他去控制灵力。我只是根棍子。

三师兄叹了口气。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
张小凡低着头,闷声说:“是,三师兄。”

三师兄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我。“张小凡,你那根棍子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后山捡的。”

“后山哪个位置?”

“就是……后山。一块大石头旁边。”

三师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花纹上,停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材质不一般,好好用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我注意到,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疑惑,但没有恶意。

张小凡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又丢人了。他抱着我坐在练功场上,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看着远处的山发呆。

风吹过来,松针落了他一身。

“棍子,”他说,“我是不是真的很笨?”

我没回答。

“三师兄说的‘收’的劲儿,我听不懂。什么叫做‘攥得越紧漏得越快’?沙子不攥紧不就全漏了吗?”

我也没回答。因为我也听不懂。

“算了,”他说,“不想了。明天再试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松针,把我别回腰间,下山了。
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背影瘦瘦的,肩膀窄窄的,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内八。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修仙的人。

但他说“明天再试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气馁,没有抱怨,就是一种很平静的“我知道我现在不行,但我会继续试”。

我忽然觉得,这个呆子可能真的能成事。不是因为他有天赋,是因为他没有天赋,但他不放弃。这在修仙界,比天赋还稀罕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张小凡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——打坐、吃饭、练功、挨骂、再练、再挨骂、吃饭、睡觉。他的进步慢得像蜗牛爬,但确实在爬。御物术从四息变成了五息,又变成了六息。虽然每次把我抛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歪,但歪的幅度越来越小了。

三师兄说他有进步,但不够。三师兄永远说“不够”。张小凡不反驳,只是点点头,继续练。

二师兄说他饭量见长,好事。张小凡也不反驳,只是默默护住自己的馒头。

田灵儿师姐说他笑起来比以前好看了。张小凡脸红了,说“师姐你别闹”。我在他腰间嗡嗡地笑——这呆子,被人夸一句就脸红,脸皮薄得像纸。

大师兄说他心性不错,是可造之材。张小凡愣了,大概没想到大师兄会夸他。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“谢谢大师兄”。声音闷闷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师父田不易不怎么跟他说话。每次见了就是“嗯”“哦”“还行”“继续练”。话少得像舌头被猫叼走了。但张小凡每次听到师父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肩膀都会微微松一下,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。

我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这呆子嘴上说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”,其实他在乎。他在乎师父的评价,在乎师兄们的眼光,在乎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青云门弟子。他只是不表现出来。他把所有的在乎都藏在心里,压在那块石头的下面。

那块石头越来越重了。

有一天,三师兄心血来潮,说要跟张小凡切磋。

说是切磋,其实就是三师兄想看看张小凡的实战能力。三师兄这个人,虽然严肃,但不是不通人情。他知道光练御物术没用,还得会打架。所以他拔出了自己的剑,对张小凡说:“来,攻我。”

张小凡握着我,站在三师兄对面,手足无措。

“三师兄,我不会。”

“不会就学。来。”

张小凡咬了咬牙,举着我,朝三师兄冲了过去。他的动作说好听点叫朴实,说难听点叫笨拙。他没有任何招式,没有任何技巧,就是举着一根棍子直直地冲过去,像一头蛮牛。

三师兄叹了口气,一剑劈下来。

那一剑不快,也不重,但角度很刁。剑刃从上面斜着切下来,直奔张小凡的肩膀。张小凡躲不开,本能地举起我一挡——

“铛——”

三师兄的剑弹飞了。

不是普通的弹飞,是脱手而出,在空中翻了好几圈,“噗”地插在了三丈外的地上,剑柄还在嗡嗡地抖。

三师兄愣住了。

张小凡也愣住了。

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张小凡手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三师兄走过去,从地上拔出自己的剑,看了看剑刃——上面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。他的脸色变了。这把剑跟了他十年,从来没缺过口。

他又看了看我。黑不溜秋的,连个划痕都没有。

“张小凡,”他的声音有点紧,“你这棍子是什么做的?”

“不、不知道。后山捡的。”

“后山能捡到这种宝贝?”

“后山还有野兔呢,三师兄你要不要?”

三师兄没接话。他拿着崩了口子的剑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步子很快,像是在赶什么急事。

张小凡站在原地,攥着我,手心全是汗。

“棍子,”他小声说,“你是不是又用力过猛了?”

我没出声。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我刚才确实释放了一丝戾气,但不是故意的,是本能。三师兄的剑劈下来的时候,我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——像你被人拍了一下,会缩脖子一样。那不是思考的结果,是本能。

但我不能让张小凡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他有根会主动打人的棍子,他会被吓死。

“棍子?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我嗡了一声,轻轻的,意思是“没事”。

他没听懂,但他摸了摸我。“下次别这样了,三师兄的剑挺贵的。”

我没回答。

心里在想:你是心疼三师兄的剑,还是心疼你自己赔不起?

后来我才知道,两样都是。

那天晚上,张小凡又被田不易叫去了正殿。

我在他腰间,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了。每次被师父叫去,他都会紧张。不是因为师父凶,是因为师父太安静了。田不易这个人,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吓人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杯,不看你,不骂你,就那么坐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“你猜我在想什么”的压迫感,能把人憋死。

张小凡走进正殿的时候,田不易正在喝茶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,放下杯子,等一会儿,再一口。张小凡站在殿中央,不敢动,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过了很久,田不易放下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今天你跟郑大礼切磋了?”

“是,师父。”

“把人家剑崩了口子?”

张小凡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最后他说:“是,师父。对不起。”

田不易没接这个话。他伸出手:“棍子给我看看。”

张小凡愣了一下,然后把我从腰间抽出来,双手递给师父。

田不易接过我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他的手比张小凡的大得多,也厚得多。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那是一双练了一辈子剑的手。他把我举到灯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的花纹上一寸一寸地扫过,像是在读一本看不懂的书。

然后他的灵力探了进来。

田不易的灵力很强。不是“比较强”,是“非常强”。他的灵力碰到我的时候,我体内的那扇门猛地一震——不是被敲了一下,是被撞了一下。像有人拿大锤砸门,轰的一声。

我的戾气翻涌起来,本能地想要反击。但那扇门又动了,它把戾气吸了回去,吸得干干净净。田不易的灵力在我体内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找到。

他皱起了眉头。

他看了我很久。久到张小凡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开始攥衣角。

最后,田不易把我还给张小凡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材质特殊。不是什么宝贝,就是硬。”

他在说谎。

我能感觉到。他在说谎的时候,拿着杯子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但我看到了。张小凡没看到。

“去吧,”田不易说,“以后切磋小心点。”

“是,师父。谢谢师父。”

张小凡转身要走。

“小凡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田不易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然后他说:“你那根棍子,好好收着。别让其他人碰。”

张小凡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是,师父。”

出了正殿的门,张小凡把我举到眼前,歪着头看我。“棍子,师父说什么意思?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碰?”

我没回答。

但我知道。

田不易感觉到了什么。他不知道我是什么,但他知道我不普通。他让我“别让其他人碰”,不是因为怕我被偷,是因为怕被别人发现我的秘密。

这胖子,人不错。

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——好人。

张小凡没有得到答案,但他也没追问。他只是把我别回腰间,拍了拍我,说:“没事,师父不让别人碰就不让别人碰。你是我的棍子,别人碰了我还不乐意呢。”

我嗡了一声,意思是“这还差不多”。

他又没听懂。

那天深夜,张小凡又失眠了。

他把我放在枕头上,侧躺着看我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,花纹又开始发亮了。他伸出手指,沿着花纹描画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暖。

灵力又探了进来。不是故意的,是他每次摸我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出一丝灵力。他自己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

门又开了。

这次开得比上次大了一点。

更多的光照进来,照亮了我脑子里更多的黑暗。

我看到了更多的画面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很多很多人,站在一片荒原上。天上没有太阳,地上没有草,只有黑色的石头和红色的土。风很大,吹得每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
他们分成了两边。

一边穿着白衣,一边穿着黑衣。

白衣那边,最前面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她的手握着天琊剑。剑身上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——那是一张很美、很冷的脸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有火在烧。

黑衣那边,最前面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男人。他手里握着的——是我。他握着我,站在黑衣人群的最前面。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不清。但他的声音我听得到。

“天琊,”他说,“你不该来。”

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冷得像冰。

“摄魂,你背叛了我们。”

背叛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然后两拨人冲向了彼此。
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天琊的蓝光和我的黑色戾气撞在一起,轰的一声,天地震动。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打在了一起。他们的每一击都像是在拆天,剑气所到之处,地面开裂,山石崩碎。

然后画面碎了。

像一面镜子被人砸了一样,碎成无数片。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颜色,全都消失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重新陷入黑暗。

张小凡的灵力收了回去。他的手指停在我身上,不动了。

“棍子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你又亮了。花纹会发光,好神奇。”

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
呼,呼,呼,停。呼,呼,呼,停。

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白衣和黑衣。天琊和那个女人。我和那个男人。荒原上的大战。

那个女人说摄魂背叛了她。

那个男人握着我,和天琊为敌。

我是站在黑衣那边的。

那个女人是天琊的主人。

我们是敌人。

但我为什么会躺在大竹峰后山的石头缝里?那个男人呢?他死了吗?他把我扔了吗?还是我逃了?

那个女人呢?她还活着吗?她是不是还在恨我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天琊还在。它在青云山,在小竹峰。它的新主人叫陆雪琪,一个冷得像冰的女孩。

我不知道见到天琊的时候,该说什么。

也许什么都不说。

也许嗡一声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