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这日,长安城响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声春雷。
那雷声从远处的终南山方向传来,闷闷的,滚过天际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。紧接着是一阵急雨,打在承香殿新发的海棠叶上,噼里啪啦的,热闹了一阵便停了。雨过天晴,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枝叶上,满院子都是亮晶晶的水光。
颜茉夏抱着小满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树——前几日还只是米粒大小的芽苞,如今已经抽出了嫩绿色的小叶,在雨后的阳光中泛着莹润的光。小满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伸着小手去够空气里飞舞的一只小虫,够不着,急得直蹬腿。颜茉夏被他逗笑了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:“满儿别急,等你能走了,自己去抓。”
璇儿从殿内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小宫女那儿讨来的彩线,蹲在廊下开始编绳子。珩儿坐在她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,偶尔伸手帮她把散开的线头拢到一起。颜茉夏看着这三个孩子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午后,刘彻来了。他今日穿着件深青色的便服,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许多,进门时嘴角带着笑。他先逗了逗小满,又看了看珩儿和璇儿,然后在榻上坐下,端起颜茉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茉夏,朕今日下旨了。”他放下茶碗,语气很平,“阳石和萧家后人的婚事,定了。下个月完婚。”
颜茉夏放下手里的团扇,认真地看着他:“萧家哪位公子?”
“萧何的六世孙,叫萧延。”刘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朕让人查过了,此人年二十有五,品貌端正,不喜张扬,读书习武都来得。父亲早逝,一直在家奉养母亲,去年才入仕,在太常寺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官。”
颜茉夏点了点头:“听起来是个踏实人。”
“朕让人安排他们见一面。”刘彻看着她,“这一个月里,让他们相处相处。若实在不合适,朕也不会强求。”
颜茉夏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他虽然是一国之君,但在这些事上,从来不会勉强谁。阳石公主是他的女儿,他不愿意她嫁一个她不中意的人。
“夫君想得很周到。”
三日后,阳石公主和萧延在太液池畔的一座小亭子里见了面。
颜茉夏没有去。她只是在承香殿里等着消息。傍晚时分,翠微回来禀报,说阳石公主和萧延在亭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,说了很多话,走的时候公主的脸色比去时好了许多。颜茉夏听了,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有些事,让阳石自己慢慢来就好。
接下来的日子,颜茉夏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关于阳石和萧延的消息。今日阳石让人送了一盒点心去太常寺,明日萧延托人送了一卷诗集给公主。两个人没有大张旗鼓地来往,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、试探着靠近。颜茉夏每次听到这些零碎的消息,嘴角都会弯起来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点一点地往前走,春天一点一点地深,人心也一点一点地暖。
刘据也来了一趟承香殿。他坐在榻边,看着摇篮里睡着的小满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颜母妃,儿臣去看过萧延了。此人沉稳内敛,不像是装的。阳石若能嫁给他,儿臣也放心了。”
颜茉夏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太子,永远是这样——替父皇操心,替母后操心,替妹妹操心,从来不替自己操心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温声道:“殿下也替自己想想。殿下今年也不小了,若是有中意的姑娘,也该考虑考虑了。”
刘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,也有几分不好意思:“儿臣不急。”
“殿下不急,臣妾替殿下急。”颜茉夏一本正经地说。刘据被她逗得笑出了声,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惊蛰过后,春天便大步地走来了。院子里的海棠树枝叶越来越繁茂,花苞也悄悄冒了出来,鼓鼓囊囊的,过不了多久就要开了。颜茉夏每天抱着小满在树下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饱满,心里也跟着一天比一天雀跃。
那天晚上,刘彻来用晚膳时,颜茉夏把小满哄睡了,让翠微看着,自己和刘彻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。惊蛰过后的夜风已经不冷了,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,温润而潮湿。海棠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夫君,”她挽着他的胳膊,慢慢走着,“阳石和萧延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臣妾是说,一个月后大婚,在哪儿办?办多大?臣妾想着,阳石是公主,不能太简薄了,但也不能太张扬。萧家清贵,未必喜欢大操大办。”
刘彻想了想:“让太子和皇后去定吧。朕不管这些细事。”
颜茉夏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知道刘彻的意思——他不会插手女儿婚礼的细节,但该给的面子一分都不会少。
两个人安静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然后回到廊下。小满还睡着,小脸埋在枕头里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珩儿和璇儿也已经歇下了,承香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刘彻在榻边坐下,将颜茉夏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声,慢慢地闭上眼睛。惊蛰过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她心里那点隐隐的、关于未来的不安,也随着春雷和春雨,一点一点地被洗去了。1
细节处理得很温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