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刚过,长安城便迫不及待地热了起来。未央宫朱红色的宫墙被阳光烤得发烫,连宫道两旁的老槐树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,偶尔一阵热风穿过,只将热气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
承香殿院子里的海棠树倒是精神抖擞,枝繁叶茂,浓密的树冠撑起一片绿荫。颜茉夏让人在树下放了一张竹榻,四角支起薄纱帐,挡住蚊虫又不遮凉风。她如今最爱躺在榻上,手边放一盏凉茶,看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玩耍。
珩儿三岁多了,个子拔高了不少,眉眼也渐渐长开,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小人。他的气质依然沉静,但比小时候多了几分孩子气——至少,他愿意和璇儿一起玩了。虽然大多数时候是璇儿在闹,他在旁边看着;璇儿在跑,他在后面跟着;璇儿在笑,他嘴角弯着。颜茉夏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洋洋的。她最怕珩儿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,如今他能陪着妹妹闹,哪怕只是陪着,也是一件好事。
璇儿是越来越疯了。她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,一天到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抓蝴蝶、捡石子、追小鸟,忙得不亦乐乎。她的话也越来越多,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,一会儿指着天说“母妃,那朵云像只兔子”,一会儿蹲在地上说“母妃,这朵花是给您的,您闻闻香不香”。颜茉夏被她逗得前仰后合,弯腰闻了闻那朵被捏得皱巴巴的小野花,点点头说:“香,璇儿摘的花最香。”
璇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又跑开了。颜茉夏靠在竹榻上,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,又看了看儿子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翻书的小模样,心中涌起一种安然的、懒洋洋的满足感。
她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虽然她知道,江充还在,暗中的威胁还在,那些没有浮出水面的危险还在。但至少这一刻,阳光正好,风很轻,孩子在闹,她爱的人在远方处理朝政,他的心里装着她。
刘彻下朝后照例来了承香殿。他最近身体不太好,入夏以来胃口一直不佳,人也瘦了些。颜茉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天天变着法子让御膳房做开胃的菜,又偷偷在他的茶里兑了些灵泉水。灵泉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——刘彻已经六十多岁了,身体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——但至少能让他舒服一些,少受些罪。
“夫君今日胃口如何?”颜茉夏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,碗壁冰凉,是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。刘彻接过来,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舒展: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多喝一碗。”颜茉夏又给他倒了一碗,在他身边坐下,顺手拿起蒲扇替他扇风。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阻止,由着她扇。虽然这夏天的热风扇不扇都一样,但她扇风的动作让他心里凉快。
他喝着绿豆汤,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璇儿,又看了看坐在石凳上安静看书的珩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茉夏,珩据书坊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颜茉夏的嘴角弯了起来,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,“《巫蛊》卖得最好,第二版的五千本又快卖完了。二哥说洛阳和邯郸都有人来订货,想开分号。”
刘彻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已经看过《巫蛊》了,不止一遍。那本书里的故事,他知道是假的——虚构的太子和奸臣——但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他明白颜茉夏想告诉他什么,也知道珩儿想告诉他什么。那本书不是在影射江充,而是在告诉他一件他不想面对的事:他的身边,有人在觊觎太子的位置。而这个人,迟早会动手。
“茉夏,”他放下碗,转过头看她,“你教珩儿写的?”
“书是珩儿写的,臣妾只是帮他润了润笔。”颜茉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“但臣妾想告诉夫君的,和珩儿想告诉夫君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朕知道。朕会看着办。”
颜茉夏没有再追问。她相信他。他不是昏君,他是汉武帝,是那个在位四十多年、做了无数惊天动地大事的帝王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谁可信,谁不可信。她不催他,也不逼他,只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,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。
六月的时候,太子刘据的生辰到了。刘彻让人在太液池畔摆了家宴,只请了自家人——皇后卫子夫、太子刘据、太子妃、颜茉夏、珩儿、璇儿,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和公主。宴席不大,但很温馨。卫子夫那天看起来心情不错,难得地喝了几杯酒,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。她坐在刘彻身边,偶尔和他说几句话,偶尔和颜茉夏说几句话,偶尔低头看看珩儿和璇儿,目光温柔。
珩儿坐在刘据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。刘据时不时给他夹菜,问他“珩儿想吃什么”,珩儿摇摇头说“太子哥哥不用管珩儿,珩儿自己会夹”。刘据笑了笑,没有再坚持,但看向珩儿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颜茉夏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她知道珩儿和刘据之间有了一种很奇特的联系。那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太子之间该有的联系,而是两个灵魂之间某种隐秘的共鸣。珩儿看着刘据的时候,目光里有保护欲;刘据看着珩儿的时候,目光里有信任。这种默契很奇怪,但很美。
璇儿坐在颜茉夏身边,吃得满嘴都是。她一手抓着一块糕,一手抓着一颗葡萄,左一口右一口,吃得像一只偷到油的小老鼠。颜茉夏替她擦了擦嘴,她咧嘴笑了,露出小米牙,又把那颗葡萄递到颜茉夏嘴边:“母妃吃。”
颜茉夏张嘴咬了一小口,酸得直皱眉:“璇儿,这是酸的。”
“璇儿喜欢酸的。”璇儿理直气壮地说,然后把剩下的葡萄整个塞进了嘴里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颜茉夏看着她那副“我赢了”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那天晚上,宴席散去后,颜茉夏带着两个孩子走在回承香殿的宫道上。夜风很暖,带着太液池水汽的湿润和莲花的香气。璇儿趴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珩儿走在她身边,步子稳稳的,没有让人抱。
“珩儿,”颜茉夏轻声说,“今天开心吗?”
珩儿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开心。太子哥哥生辰,他开心,珩儿也开心。”
颜茉夏低头看了他一眼,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,像一尊小小的玉雕。他的表情平静,但嘴角微微弯着。她弯了弯嘴角,没有再问。
回到承香殿后,她先把璇儿安顿好,又帮珩儿换了寝衣。珩儿躺下之后,闭着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母妃,太子哥哥今天笑了好多次。”
“嗯,母妃看到了。”
“太子哥哥平时笑得不多的。珩儿觉得,太子哥哥心里有事。”
颜茉夏的动作顿了一下,在他榻边坐下,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:“珩儿觉得太子哥哥心里有什么事?”
珩儿沉默了很久,久到颜茉夏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轻:“珩儿觉得太子哥哥在担心,担心父皇,担心那些坏人。珩儿想帮他,但珩儿太小了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颜茉夏看着他闭着眼睛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:“珩儿不小了。珩儿写了《巫蛊》,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坏人的真面目。这就是在帮太子哥哥。”
珩儿睁开了眼睛,看着她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颜茉夏点了点头,“珩儿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等你长大了,你还能做更多。但在你长大之前,母妃和你一起做。”
珩儿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光芒。他弯了弯嘴角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颜茉夏吹灭了灯,走出他的房间。她没有立刻回房,而是站在廊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夏天的月亮不像冬天那样清冷,而是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黄,像一块被温过的玉。她看了一会儿,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刘彻来了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“在看月亮。”颜茉夏靠在他怀里,放松了身体,“夫君你看,今晚的月亮真好。”
刘彻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,没有说话。但他收紧了手臂,将她搂得更近了一些。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色中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天幕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温暖的、流动的画卷。颜茉夏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,闭上了眼睛。她心想,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——不是惊心动魄的,不是波澜壮阔的,只是一天一天地过,慢慢地、安稳地、和喜欢的人一起。
过了很久,她听到刘彻在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:“茉夏,朕这辈子,值了。”
她没有睁开眼,只是弯了弯嘴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,洒在整座未央宫上,洒在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屋顶上。夏天才刚刚开始,而他们的日子,还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