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静好,常常是暴风雨前的伪装。
珩儿跟着太子刘据读书已有半年,进步神速。刘据不止一次在刘彻面前夸他:“珩儿天资聪颖,一点就通,儿臣有时候觉得,不是儿臣在教他,是他带着儿臣温故知新。”刘彻听了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的表情平静,看不出喜怒,但苏文注意到,陛下端茶碗的手比平时多停了一息。
颜茉夏的书坊也越做越大。《大汉原来历史》和《大汉新史》之后,她又陆续写了几本启蒙读物——《千字文》《弟子规》虽然都是后世才有的东西,但她换了个名字,换了种说法,改头换面地写了出来,配上通俗易懂的讲解,在长安城的百姓中流传甚广。如今颜氏书坊已经在长安开了三家分号,连洛阳、邯郸等大城都有了代售点。
但树大招风。
太始二年秋,一封密奏被送到了刘彻的案头。奏章出自御史中丞江充之手,措辞恭敬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寒意——“颜氏书坊所出之书,流传甚广,百姓争相传阅,其中《大汉新史》以民间女子视角记述本朝史事,多有民间私议,恐动摇民心。另,颜氏书坊盈利不入私囊而尽归国库,看似忠君,实则收买民心,其心可诛。”
苏文呈上奏章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伺候刘彻几十年,知道江充是陛下近年宠信的酷吏,以“检举不法”著称,凡是被他盯上的人,很少有善终的。而颜茉夏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刘彻接过奏章,展开,目光一行行扫过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苏文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苏文,”刘彻放下奏章,声音平稳,“江充最近在查什么?”
苏文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回陛下,江御史近来在查……巫蛊之事。”
“巫蛊。”刘彻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,“他查到了谁头上?”
“据说是……宫中的几个小宫女,还有几个宦官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巫蛊,这个词他并不陌生。几年前就有方士进言,说有人在宫中行巫蛊之术,诅咒天子。他当时没有深究,只是将那几人处死了事。但近来关于巫蛊的传言越来越多,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他拿起那封奏章,又看了一遍。目光落在“收买民心,其心可诛”八个字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苏文,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传朕的口谕,江充所奏之事,朕知道了。让他不要再查了。”
苏文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不要再查了。”刘彻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。
苏文弯下腰,应了声“遵旨”,转身出去了。走到殿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刘彻还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封奏章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苏文关上门,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江充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这个人,一旦盯上了谁,就会咬死不放。
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颜茉夏正在哄璇儿睡觉,苏文亲自来的,弯着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颜茉夏听完了,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着璇儿的背。
“璇儿,该睡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璇儿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她的耳朵竖着,把苏文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。江充,巫蛊,收买民心。这些词,她前世太熟悉了。巫蛊之祸,就是江充一手炮制的。他构陷太子刘据行巫蛊之术,刘据被迫起兵,兵败自杀,皇后卫子夫自尽,数万人被牵连致死。那是汉武帝一朝最大的悲剧。
她闭着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时间线——她今年两岁多,太子刘据还在,皇后卫子夫还在,江充已经开始活动了。距离巫蛊之祸爆发,应该还有几年。但几年,转瞬即逝。
她感觉到母妃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,节奏温柔而稳定。她睁开眼睛,偷偷看了母妃一眼。烛光下,颜茉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,有一种璇儿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决心。
璇儿在心里默默地想:母妃知道了。她知道了有人要害她。但她不怕。
颜茉夏确实不怕。她活了两辈子,上辈子读史书读到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时,曾经扼腕叹息过无数次。她知道江充是什么人,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势力,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。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——从入宫的第一天起,她就在等这一天。
但她等的不是自己出事。
她在等江充出手。因为只有等他出手了,她才能反击。
第二天早晨,颜茉夏去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。卫子夫正在梳妆,铜镜中映出她日渐衰老的面容,眼角有细纹,鬓角有白发,但她的目光依然温和而平静。
“皇后娘娘,”颜茉夏行了一礼,然后在卫子夫身边坐下,“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说。”
卫子夫放下梳子,转过头看着她。颜茉夏把苏文昨夜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江充的奏章、收买民心、其心可诛,没有隐瞒,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。卫子夫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颜茉夏的手背:“妹妹,你怕不怕?”
颜茉夏看着卫子夫的眼睛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担忧,而是……认命。仿佛她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,并且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。
“臣妾不怕。”颜茉夏说,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,“臣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会遇到什么。臣妾只担心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臣妾担心,那些人不止想对付臣妾。”
卫子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她看着颜茉夏的眼睛,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很纯粹的、很坚定的……守护。
“娘娘,”颜茉夏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臣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太子殿下。”
卫子夫的手猛地握紧了。
她盯着颜茉夏看了很久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,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最终,她只是握紧了颜茉夏的手,用力地、紧紧地,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颜茉夏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。
从椒房殿出来,颜茉夏没有回承香殿,而是去了太子宫。
刘据正在教珩儿写字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写得很认真。珩儿坐在他身边,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跟着写,表情专注而沉稳。颜茉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刘据温和的侧脸,看着珩儿认真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
刘据,史书上说他仁厚懦弱,不堪大任。但她看到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兄长,一个耐心教导弟弟的老师,一个孝顺母亲的儿子。他不是懦弱,他是太过善良。善良到不忍心去防备任何人,善良到明知道有人要害他也不愿意先下手为强。这样的人,在权力的斗争中,注定会输。
但这一世,她不会让他输。
她转身走了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那天晚上,刘彻来承香殿用晚膳。颜茉夏做了一桌子菜,亲自给他盛的饭,亲自给他倒的酒。刘彻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,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:“坐下,一起吃。”
颜茉夏在他身边坐下,端起碗,却没有吃。她看着刘彻吃饭的样子——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。她忽然有些心疼,这个老人,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,处理了一辈子的朝政,到了晚年还要面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。
“夫君,”她放下碗,轻声说,“臣妾今天去看了珩儿。他在太子宫写字的模样,像极了陛下。”刘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,没有说话。
“珩儿说,太子哥哥对他很好,教他读书写字的时候特别耐心,从来不凶他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一些,“臣妾想,珩儿能遇到太子哥哥这样的兄长,是他的福气。”
刘彻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你有什么话,就直接说。”
颜茉夏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丝不耐烦,但更多的是等待。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口了:“夫君,臣妾知道江充上了奏章。臣妾也知道,江充这个人,不会只上这一封奏章。臣妾不怕他查臣妾,因为臣妾行得正坐得端。但臣妾怕他查别人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妾怕他查太子殿下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变了,从等待变成了审视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心,几分算计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查太子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因为……”颜茉夏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“因为太子殿下是储君。除掉储君,是江充这种人最大的野心。”
刘彻的目光微微一震。他没有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,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的时候,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。
“这件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沉,“你不要管了。朕来处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颜茉夏想说什么,被刘彻抬手制止了。
“朕说了,朕来处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,“你管好珩儿和璇儿就够了。”
颜茉夏看着他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件事不是“不管了”就能解决的。江充这种人,你不管他,他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,直到把整片土地都占满。
那天晚上,颜茉夏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刘彻睡在她身边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在月光中的侧脸,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上,眉头微微蹙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威严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将他的眉头抚平。
“夫君,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臣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,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家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秋天的风穿过宫墙,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,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而在隔壁的房间里,珩儿也没有睡。他躺在小榻上,睁着眼睛望着帐顶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太子宫听到的消息。苏文来传话的时候,他正好在旁边的书房里写字,隔着墙壁,听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“江充”“奏章”“颜氏书坊”。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江充,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,那个害死太子刘据、逼死皇后卫子夫、让整个长安血流成河的酷吏。
他来了。比珩儿预想的早了一些。他躺在黑暗中,握紧了小小的拳头。
他不知道这一世他能做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让历史重演。这一世,他不能再看同样的悲剧发生第二次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太子哥哥,你放心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小小的脸上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不像一个两岁多的孩子。
天幕在夜空中亮起,各个时空的观众们安静地看着。
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前,望着光幕中那个躺在黑暗中握紧拳头的男童,沉默了很久。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轻声说:“陛下,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他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他知道汉武帝晚年的悲剧,他想阻止它。”
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,说:“一个两岁的孩子,能阻止什么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,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小小的、坚定的脸上。
大明宫中,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天幕,马皇后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这小子,比朕强。朕小时候,只知道吃饱饭。”
马皇后握住了他的手,轻声说:“他不一样。他经历过。”
朱元璋没有再说话,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天幕上移开。
汉宣帝朝,刘询站在城墙上,望着天幕,许平君站在他身边。光幕中,那个小小的男童躺在黑暗中,紧握着拳头。刘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刘据,那个在巫蛊之祸中被迫自杀的太子。如果当年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阻止这一切,历史会不会不一样?
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,什么都没有说。
天幕渐渐变淡,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夜空中。各个时空的观众们,带着各自沉重的心情,缓缓散去。
承香殿中,颜茉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无意识地伸向身边,碰到了刘彻的手臂,然后安下心来,继续睡去。
她不知道,她的两个孩子,此刻正醒着。一个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,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但他们谁都没有出声。
因为他们知道,有些战斗,不需要说出来。只需要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