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河北遇君

双胞胎满十一个月的时候,长安城落下了第一场雪。

彻鸿宫的庭院中铺了薄薄一层白,弗陵兴奋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,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。他蹲在地上捏雪球,捏了一个又一个,堆在自己脚边,像一排白色的小馒头。小月和小莲跟在后面喊着“大皇子别冻着手”,弗陵头也不回地喊“不冷”,声音中气十足。

顾惊鸿坐在廊下,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,面前放着暖炉。刘和与刘康被放在她脚边的厚毯子上,两个小家伙裹得像圆滚滚的粽子,只露出两张小脸。刘和安静地看着弗陵在雪地里疯跑,刘康则歪着脑袋看雪花飘落,偶尔伸手去接一片,接住了就往嘴里塞,被顾惊鸿眼疾手快地掏出来。

“康儿,雪不能吃,凉。”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手,刘康被拍了也不哭,只是把手缩回去,继续看雪花。

顾惊鸿低头看着两个儿子,发现刘和最近变了一些——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安静是纯粹的安静,不哭不闹也不怎么动;现在他安静中带着一种……专注。像是在观察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他等待什么,顾惊鸿不知道。

那天下午,刘彻来彻鸿宫看孩子们。弗陵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的腿:“父皇!你看我堆的雪人!”刘彻低头一看,地上歪歪扭扭戳着几个雪球,最上面那个还插了一根树枝当鼻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堆的这是雪人还是雪妖怪?”弗陵不管,拉着父皇的手非要他看个够。

刘彻被他拽着在雪地里转了一圈,回来时鞋袜都湿了。他在廊下坐下,脱了靴子烤火,接过小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。顾惊鸿在旁边笑:“夫君被弗陵折腾得够呛。”

“小孩子精力旺盛,挺好的。”刘彻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脚边的双胞胎身上。刘和正睁着眼睛看他,那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,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——像是想跟他说什么。

刘彻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婴儿口中含混不清的两个音节。他当时没有追问,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:那到底是巧合,还是这个孩子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

他伸出手,把刘和从毯子上抱了起来,放在自己膝上。刘和在他怀里仰着头,看着他,小嘴唇动了动,发出几个含混的声音。

顾惊鸿没太在意,以为是婴儿正常的学语。但刘彻注意到了——那声音比几个月前清晰了一些,像是真的在尝试着说什么。

“你想说话?”刘彻低头问。

刘和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,然后极其缓慢地、努力地、艰难地张开了嘴,发出了一个音节。

那个音节很短,只有一个字,但清晰得让刘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那个字是——“好。”

不是“叭”,不是含糊的哼唧,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“好”。像是回应了什么,又像是答应了什么。

顾惊鸿愣住了,低头看着儿子:“和儿会说话了?再说一遍好不好?”

刘和看了母亲一眼,又看了一眼刘彻,然后缓缓闭上了嘴,不再出声了。顾惊鸿等了半天,他没再开口,她以为只是巧合,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:“没关系,第一次说话已经很棒了。”

但刘彻知道,那不是巧合。

他抱着刘和,透过婴儿那双沉静的眼睛,像是看到了一个隔着很远很远距离的灵魂。他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:这个孩子,是真的不一样。

那天晚上,刘彻没有回宣室殿。他在彻鸿宫的书房中看书,准确地说,是在看顾惊鸿写的《大汉帝王录》。他翻到写文帝的那一卷,停下看了很久。书中的文字温和而克制,讲了文帝的仁政、节俭和对百姓的宽厚。

他放下书卷,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想起了白天那个“好”字。

刘和。他给这个儿子取名的时候,只是想取一个平和的名字。但现在他想:也许他无意之中取对了。这个孩子身上,确实有一种平和的力量,像是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,什么惊涛骇浪都见过,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个世界。

他合上书卷,起身去了偏殿。双胞胎已经睡了,并排躺在各自的摇篮中,呼吸均匀。刘彻站在刘和的摇篮边,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好。这是咱们的约定。”

刘和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
第二天,刘和没有再说话。顾惊鸿有些失望,但也没太在意,毕竟一岁的孩子会冒一个字已经是早的了。刘康倒是比她预想地更快一些——他开始发出更多的声音了,虽然还只是哼哼唧唧的音节,但比之前更丰富,像是在尝试探索声音的边界。

弗陵对两个弟弟的进步很自豪,逢人就说:“我和弟弟会说话了!康弟弟也快会了!”他所谓的“会说话”是指刘和那天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但在他口中已经变成了“和弟弟说了好多好多话”,传到刘彻耳中时变成了“和儿能背诗了”。刘彻听着苏文的复述,哭笑不得,但也没有纠正。

顾惊鸿倒是觉得挺好的。弗陵虽然夸张了一些,但他真心为弟弟高兴,这份当哥哥的心意很珍贵。

转眼到了腊月,彻鸿宫中挂起了灯笼,年味渐浓。

弗陵又大了一岁,三岁的孩子精力旺盛得像是体内装了只永动机。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看两个弟弟,趴在摇篮边跟他们说话:“和弟弟,康弟弟,过年了你们知道吗?过年有好吃的!有饺子!有糖!还有爆竹!父皇说过年给我买新衣裳……”

刘和安静地听着,偶尔眨一下眼睛。刘康则比哥哥活泼一些,会伸手去抓弗陵垂下来的衣带,抓到了就往嘴里塞,被弗陵抢救出来,认真教育他:“康弟弟不能吃布,布不好吃。”

顾惊鸿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笑。她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,忽然想起了刚到长安那年的冬天。那时候弗陵还没出生,她一个人住在惊鸿殿,每晚对着灯看书,偶尔想家。现在三个孩子绕膝,刘彻每日都来,彻鸿宫中永远热热闹闹的。她有时候会想,如果前世的自己能预知到今天的样子,大概会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
除夕那天夜里,守岁的时候,刘彻把三个儿子都抱到了正殿。弗陵坐不住,在殿中跑来跑去,双胞胎并排坐在铺了厚毯的榻上,顾惊鸿坐在旁边守着。

刘彻看着三个儿子——大的那个满地跑,两个小的安安静静——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他六十多岁的人了,前半生征战、治国、与人斗,后半生有了这个家。他转头看向顾惊鸿,她在灯下给弗陵擦嘴角的糖渍,侧脸在烛光中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
“惊鸿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?”她头也没抬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顾惊鸿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她的嘴角还沾着糖渍,桃花眼中映着烛光,像是两汪亮晶晶的泉水。她看了他两息,然后笑了:“夫君忽然这么客气,臣妾不习惯。”

刘彻没有解释,只是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渍抹掉了,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弗陵在旁边看见了,捂着眼睛喊:“父皇亲娘亲了!羞羞!”被小月一把抱走去偏殿看灯笼了。

刘和与刘康并排坐在榻上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刘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刘康则更直接一些,笑出了声——虽然声音很小,但确实是笑。

顾惊鸿转头看着两个儿子,惊喜地说:“康儿笑了?康儿会笑了?”

刘康收起笑容,恢复面无表情。

顾惊鸿不放弃,凑过去逗他:“康儿再笑一个,娘亲看看。”

刘康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刘和,然后缓缓转过头,假装没听见。

刘和在旁边微微叹了口气:儿子,你暴露了。

顾惊鸿逗了半天没逗成,也不失望,笑着把两个儿子都揽进怀里亲了一口。刘和面无表情地接受了,刘康则微微红了耳朵尖——虽然耳朵尖在烛光下看不太出来,但刘和注意到了。

窗外,远处的长安城中响起了爆竹声,辞旧迎新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从宫墙外传来。彻鸿宫的正殿中,烛火温暖,三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围坐在一起,窗外飘着细碎的雪,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温柔中。

新的一年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