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。
正月未尽,河西的冻土就开始解冻了。官道两旁的田野里,积雪消融后露出褐色的泥土,一垄一垄地等着翻耕。刘彻年前批复的“罪囚屯田”政策,正紧锣密鼓地在河西几个郡试点推行。
顾惊鸿虽身在宫中,却比河西的官员还关注进度。她每天都要看一遍河西送来的文书,从第一批犯人编入屯田队伍,到分配农具、划定地块、发放种子,每一个环节她都细细过目。小莲有时候不解,说小姐何必操这份心,自有地方官去办。顾惊鸿只是笑笑,说:“这法子是我提出来的,我要看看它到底行不行得通。”
她心里清楚,这个法子能不能成,不仅关系到来年河西的粮食缺口能不能补上,更关系到刘彻对她那些“来自后世”的建议的信任。如果这次试点成功了,以后她再说出什么新奇的主意,刘彻就会更愿意听、更愿意试。
惊鸿藏书院里,她开始写一本新书。书名暂定《屯田录》,记录的是罪囚屯田的试行过程和方法经验,哪些做法有效,哪些出了问题,该怎么改进,一一写清楚。她想把它写成一本实用的册子,将来推广到其他郡县时可以作为参考。
刘彻知道她在写这本书,没说什么,只是让人多送了一匹上好的帛书来,说是给她写书用的。
二月初,河西的第一批春耕开始了。
第一批参与屯田的轻罪犯人有一千多人,大多是偷盗、斗殴之类的小罪。他们被编成二十个屯田队,每队配一名退伍老兵做监管,一名老农做技术指导。种的是冬小麦和春麦混合的品种——这是顾惊鸿特意在章程中注明的,说河西的气候适合冬小麦和春麦混种,既能提高产量,又能分散风险。
她前世的历史知识中,关于农业的部分其实不算多。但胜在方向对——她知道后世的一些基本农业常识,比如轮作、施肥、选种。她把能想起来的都写进了章程中,至于具体怎么操作,她相信河西的老农比她知道得多。
第一批麦种播下去的那天,河西郡守特意让人快马送了一封简报入京。简报中说:“屯田队已就位,麦种已播下。犯人们情绪稳定,未有逃跑者。监管老兵尽职尽责,老农指导细致。一切顺利。”
顾惊鸿看完简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把简报折好,放在书案上,对坐在对面喝茶的刘彻说:“夫君,河西的麦子种下去了。”
刘彻放下茶盏,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着:“朕知道。简报朕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夫君觉得,能成吗?”
刘彻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现在说成不成还太早。但看这开头的样子,比你夫君想的要好。”
顾惊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:“夫君自己没想过这法子?”
“朕想过怎么赈灾,怎么放粮,怎么减免赋税。但这种把犯人的力气用在种地上的法子……”刘彻摇了摇头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,“朕确实没想到。你比朕会想。”
顾惊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垂下眼帘轻声道:“臣妾不过是在书里多看了几眼,真要落地去做,靠的还是河西的官员和百姓。臣妾只是动动笔,真正出力的人是那些在地里种麦子的犯人,是那些监管他们的老兵,是那些教他们种地的老农。”
“你动动笔,就比朕动了一辈子脑子还管用。”刘彻说得理直气壮,语气中没有半分玩笑。
顾惊鸿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发热,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掩饰脸上的红晕。弗陵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,看见娘亲端杯子,也跟着伸出小手去够自己的小银碗,嘴里喊着“酿酿喝”,顾惊鸿连忙放下自己的茶盏去扶儿子的碗,生怕他把水洒了。
二月中旬,河西传来第二个好消息——第一批播种的麦田已经出苗了。
麦苗从土里钻出来,嫩绿嫩绿的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一行,像是一张绿色的绒毯铺在大地上。监管的老农说,麦苗长势比他种了几十年地见过的都好,大概是土地休了一冬,肥力足了。犯人中有几个以前就是庄稼人,看见麦苗长得好,干活更加卖力了,还主动教其他犯人怎么除草、怎么浇水。
顾惊鸿看完这份简报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,是河西的官员和百姓、那些犯人和老兵、那些老农和工匠一起做成的。但她的那个想法,确实在一点点变成现实。那些本该在牢里待着吃闲饭的人,此刻正在田地里挥汗如雨,用自己的劳动给自己赎罪,也给国库添粮。
小月端茶进来,看见她眼眶红红的,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怎么了?河西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顾惊鸿擦了擦眼角,笑着端起茶杯,“是好事。麦苗长出来了。”
小月虽然不太明白麦苗长出来了有什么好哭的,但看小姐笑了,也跟着高兴起来。
河西屯田的消息传到长安城中,引起的议论比顾惊鸿预想的要大。
如意书坊的说书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新段子,每天在书坊门口讲给大家听:“列位看官可知,河西那边如今有了新鲜事——那些往日里偷鸡摸狗的小贼,如今不在牢里蹲着了,都在地头上种麦子呢!种出来的粮食归国库,他们自己也能分一份。有人问,跑了怎么办?嘿,人家跑了干嘛?有饭吃有活干,比在牢里强多了!”
听书的人哄堂大笑,有人拍着大腿说好,有人问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。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,只说“听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法子”,没有点名是谁,但在座的人心中都有猜测。
方士集团的反应则比上次更加阴郁。
栾大从年前开始就被锦衣卫暗中盯着,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刘彻的黑名单,依旧在私下联络门客。河西屯田这件事让他更加不安了——那个顾惊鸿,不仅写书揭他们的短,还给陛下出这种利国利民的主意。陛下对她越来越信任,将来还有他们这些方士什么事?
几个方士头目又聚在一起密谋了一回,但这次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。秋猎刺杀的事虽然没查到自己头上,但风声已经紧了,再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他们只能先按兵不动。
二月底,惊鸿殿中的梅花开了。
今年的梅花比去年开得早,一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压满枝头,香气浓郁得整条廊道都能闻到。顾惊鸿抱着弗陵站在树下赏花,弗陵已经一岁多了,会走路了,虽然走不太稳,但兴致很高,非要自己下地走。小莲和小月一左一右地扶着他,他摇摇晃晃地在梅花树下转圈,小胖手去够头顶的花枝,够不着就仰头“啊啊”地叫。
“娘娘,花!”他指着头顶的梅花,口齿不清地说。
“花。”顾惊鸿蹲下身,折了一枝矮处的梅花递给他,“这是梅花,香不香?”
弗陵把花枝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,然后咯咯地笑起来,把花枝往娘亲手里塞:“娘娘闻!”
顾惊鸿接过花枝,低头闻了闻,笑着对儿子说:“香。”
弗陵满意了,又摇摇晃晃地走去追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
刘彻从廊道那头走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梅花树下,顾惊鸿蹲在地上看着弗陵追花瓣,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比梅花还好看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没有出声。苏文想通报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在梅花树下嬉戏,像是看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。
最终还是弗陵先发现了他。小胖墩跑了几步一回头,看见了廊下的父皇,立刻张开双臂扑了过去:“叭叭!”
刘彻弯下腰,一把将儿子抱起来,举高高。弗陵被举起来,兴奋得手脚乱蹬,嘴里喊着“叭叭叭”,声音在庭院中回荡。
顾惊鸿站起身,笑着走过来:“夫君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不叫人通报?”
“刚到。”刘彻把弗陵放下来,一手牵着儿子,一手牵起顾惊鸿,“朕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。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河西那边传来消息,第一批屯田的麦苗长势很好。河西郡守说,照这个势头下去,今年秋天能多收至少三成粮。”刘彻看着她,目光中满是认真,“你的法子,成了。”
顾惊鸿站在原地,鼻子有些发酸。她没有说什么“这是大家的功劳”之类的客气话,只是握紧了刘彻的手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弗陵站在两个人中间,左手牵着父皇,右手牵着娘亲,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八颗小乳牙。
春风吹过梅花树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三个人的头发上、肩上,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雨。弗陵仰头去接花瓣,接了一片就塞进嘴里,被顾惊鸿眼疾手快地掏出来,哭笑不得地教育他“花不能吃”。
刘彻看着母子俩的闹腾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打过无数胜仗,写过无数政令,但从来没有哪一件事,像河西屯田这样让他觉得——这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。它不是靠武力打下来的,不是靠权谋算计来的,而是靠一个女子的善意和智慧,一点一点做成的。
“惊鸿,”他低下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朕今天心情很好。”
顾惊鸿抬头看着他,桃花眼中映着梅花和春光:“臣妾也是。”
三月的长安,草长莺飞。河西的麦田在春风中摇曳,一片翠绿蔓延到天边。那些曾经在牢中等待审判的人,此刻正弯着腰在田垄间劳作,汗水滴进泥土里,长出了养活一家人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