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惊鸿殿外忽然传来通报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顾惊鸿正在给弗陵喂灵泉水,闻言手微微一顿。
太子刘据。
自从弗陵出生后,刘据虽然派人送过贺礼,但从未亲自来过惊鸿殿。今日不请自来,是为了什么?
她将弗陵交给小月,整了整衣裙,迎了出去。
刘据已经走进了殿门。他今年三十出头,面容端正,气质温润,穿着太子的朝服,通身的气派与刘彻有几分相似,但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宽和。
“臣妾参见太子殿下。”顾惊鸿行了一礼。
“顾少使不必多礼。”刘据的声音温和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落在小月怀中的弗陵身上,“这是七弟吧?我能看看他吗?”
顾惊鸿微微点头,小月将弗陵抱到刘据面前。
弗陵今天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小袍子,头戴一顶虎头帽,白白嫩嫩的,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。他看见刘据,歪着头打量了几息,忽然咧嘴笑了,伸出小胖手去抓刘据胸前垂下的玉佩。
刘据愣住了。
他来看弗陵,一半是礼节,一半是想看看父皇这个老来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,能让父皇宠成那样。但他没想到,这个才半岁大的孩子,会对他笑得这样灿烂。
“他……不怕生。”刘据伸出手指,让弗陵握住。弗陵抓着他的手指,用力摇了摇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,像是在跟他说什么。
刘据的表情柔和了下来。
顾惊鸿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
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,刘据和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,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。刘据是太子,刘弗陵是父皇晚年最宠爱的幼子,朝中有人动了易储的心思,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。刘据兵败身亡,刘弗陵被立为太子,钩弋夫人被赐死——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。
但此刻,刘据站在这里,握着弗陵的小手,脸上没有敌意,只有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“他长得很像父皇。”刘据抬起头,看着顾惊鸿,“尤其是眉毛和下巴。”
顾惊鸿点了点头:“陛下也这么说。”
刘据又看了弗陵一眼,将玉佩从弗陵手中轻轻抽出来——再让他抓着,怕是要被拽断了。弗陵手中空了,瘪了瘪嘴,但没哭,只是不满地哼唧了两声。
“顾少使,”刘据转过身,正视着顾惊鸿,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,“我今日来,除了看看七弟,还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顾惊鸿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请说。”
刘据看了看四周,顾惊鸿会意,让小莲和小月带着弗陵去偏殿,又让殿中的宫人都退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顾少使,”刘据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清晰,“你入宫之前,是不是就已经认识父皇?”
顾惊鸿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臣妾入宫之前,只是河间郡一个普通的商户女子,怎么会认识陛下?”她答道,语气平静。
刘据看着她的眼睛,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破绽。几息后,他收回目光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……你似乎很了解父皇。比任何人都了解。你入宫不到一年,父皇的变化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易怒,不再整天沉迷方士的长生之术,他甚至开始认真听取大臣们的谏言,而不是一言不合就发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。
“这些变化,都是你带来的。”
顾惊鸿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殿下过奖了。臣妾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,陛下想变,才会变。不是臣妾的功劳。”
“你不必谦虚。”刘据摆了摆手,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恰恰相反,我是来谢你的。”
顾惊鸿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父皇年纪大了,身体一直不好,脾气也越来越古怪。我和母后都很担心,但不知道怎么帮他。”刘据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你来了以后,父皇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他变开心了,身体也变好了,甚至连对我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。我……我真心感谢你。”
他说着,竟真的朝顾惊鸿行了一礼。
顾惊鸿连忙侧身避开:“殿下万万不可,臣妾受不起。”
“你受得起。”刘据直起身,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真诚,“你是父皇的福星,也是大汉的福星。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父皇身边,让他晚年过得舒心一些。”
顾惊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但同时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刘据不知道她来自未来,不知道她知道他原本的命运,不知道她正在用尽全力避免那场悲剧。他来谢她,但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。
“殿下放心,”她郑重地说,“臣妾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,尽心尽力伺候陛下。这是臣妾的本分,也是臣妾的心愿。”
刘据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——弗陵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,大概是小月不让他抓什么东西,正在闹脾气。
“七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”刘据忽然说,“生在父皇晚年,有你这样的母亲,又赶上了父皇心情最好的时候。不像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顾惊鸿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。
刘据出生的时候,刘彻正在忙着对付匈奴,忙着巩固皇权,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陪伴太子。刘据是被卫子夫和朝臣们带大的,与父皇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。等到刘彻终于有时间关注太子了,刘据已经长大成人,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政见,父子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,隔阂越来越深。
“殿下,”顾惊鸿轻声道,“陛下最近常提起殿下小时候的事。他说殿下三岁的时候就会背《诗经》,五岁的时候就能跟大臣对答如流,七岁的时候……”
刘据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父皇……提起过我小时候?”
“是。”顾惊鸿认真地说,“陛下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殿下。他错过了殿下的成长,等到想弥补的时候,殿下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刘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站在原地,嘴唇微微颤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三十多岁的太子,在大臣面前威严端庄,在朝堂上一言九鼎,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儿子。
“父皇真的这么说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顾惊鸿低下头,“殿下若是不信,可以去问陛下。”
刘据沉默了很久。
殿外,秋风卷起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偏殿中,弗陵的哭声渐渐平息了,大概是哭累了,又睡着了。
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刘据终于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眼眶还是红的,“我……我会找机会跟父皇谈谈。”
顾惊鸿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有些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说太多,反而显得刻意。
刘据走后,顾惊鸿在殿中坐了很久。
小莲抱着已经睡着的弗陵进来,轻声问:“小姐,太子殿下来做什么?不是什么坏事吧?”
“不是坏事。”顾惊鸿接过弗陵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他是来道谢的。”
“道谢?”小莲一脸疑惑,“谢什么?”
顾惊鸿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弗陵。
弗陵睡着了也很可爱,小嘴微微嘟着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呼吸轻柔而均匀。顾惊鸿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,心中默默地说:弗陵,你今天见到了你的大哥。他是个好人,跟你父皇一样,是个好人。你们以后不要做敌人,要做兄弟。
傍晚,刘彻来惊鸿殿用晚膳。
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,刚进门就抱起弗陵举高高,弗陵被举得咯咯直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。
“陛下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?”顾惊鸿一边布菜一边问。
“太子今日来宣室殿请安,跟朕聊了半个时辰。”刘彻把弗陵放进椅子里,接过顾惊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,“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朕聊这么久了。以前他来请安,都是行完礼就走,像完成任务一样。今日不一样,他跟朕说了许多话,还问了朕的身体。”
顾惊鸿心中一动,没有接话。
“朕觉得,”刘彻坐下来,端起茶杯,若有所思,“太子好像变了一些。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但朕觉得……他跟朕更亲近了。”
顾惊鸿垂下眼帘,给他夹了一筷子菜:“那是好事。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,父子之间本就应该亲近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低头吃饭。
晚膳后,弗陵被小月抱去洗澡,殿中又剩下刘彻和顾惊鸿两个人。
刘彻靠在软榻上,顾惊鸿跪坐在他身边,给他揉肩膀。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,配上灵泉水涂抹在指尖,每次按完刘彻都浑身舒坦。
“惊鸿。”
“嗯?”
“太子今天去椒房殿之前,先来了惊鸿殿。”
顾惊鸿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刘彻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惊鸿听出了其中的探究。
“太子殿下来看弗陵,顺便跟臣妾说了几句话。”顾惊鸿斟酌着词句,“他说……陛下最近变了很多,身体好了,心情也好了。他说感谢臣妾照顾陛下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:“就这些?”
顾惊鸿与他对视,目光坦然:“就这些。殿下还说了些小时候的事,臣妾听着觉得心疼,就跟殿下说,陛下其实一直记挂着他。”
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跟他说了朕提起他小时候的事?”
“说了。”顾惊鸿没有隐瞒,“臣妾觉得,殿下需要知道这些。父子之间,有些话不说出来,对方永远不会知道。”
刘彻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未经朕的允许,就跟太子说这些。”
“臣妾知错。”顾惊鸿低下头,但嘴角微微弯着,显然并不真的害怕。
刘彻哼了一声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知错?朕看你一点都不知错。”
顾惊鸿被他捏着脸,含含糊糊地说:“臣妾只是觉得……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是好人,不应该有隔阂。臣妾希望你们父子和睦,这样陛下开心,殿下也开心,臣妾和弗陵也开心。大家都开心,不是很好吗?”
刘彻松开手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总是替别人着想。”他说,声音放柔了几分,“替朕着想,替太子着想,替弗陵着想。你自己呢?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?”
“臣妾替自己想过了。”顾惊鸿认真地说,“臣妾想要的,就是陛下开心,弗陵健康,一家人平平安安。这些都有了,臣妾就别无所求了。”
刘彻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,低声道:“你这个傻丫头。”
顾惊鸿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心中无比安宁。
她知道,太子今日来访,不仅仅是为了道谢和看弗陵。他是在试探,试探她这个“父皇新宠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会不会对太子之位构成威胁。
而她今天的表现,应该让他放心了。
她不争不抢,不参与朝政,不结交外臣,甚至连刘据主动示好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她只是一个想好好过日子、好好照顾陛下和孩子的普通女子——这就是刘据今天看到的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她不需要刘据把她当朋友,只需要他不把她当敌人。
夜色渐深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惊鸿殿中,长明灯还亮着。顾惊鸿坐在摇篮边,一下一下地摇着,哼着轻柔的摇篮曲。弗陵在摇篮中睡得香甜,小手举过头顶,小嘴微微嘟着,像一只熟睡的小猫。
刘彻已经先睡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顾惊鸿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上,脸上皱纹深刻,但睡颜安详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今天很开心,因为太子主动跟他聊了半个时辰。
一个帝王,一个父亲,到了这个年纪,所求的不过如此。
顾惊鸿轻轻起身,吹灭了长明灯,在刘彻身边躺下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。
太子的来访,比她预想的要温和得多。她没有从刘据眼中看到敌意,只看到好奇、试探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——羡慕弗陵有父皇的宠爱,有母亲的全心呵护。
她忽然有些心疼刘据。
他是太子,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。但在那之前,他也是一个人,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儿子。史书上写他“仁恕温谨”,说他“不类武帝”,好像这些是他的缺点。但在顾惊鸿看来,仁慈宽厚从来不是缺点,只是不适合那个尔虞我诈的储君之位罢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刘彻的方向。
黑暗中,她轻声说:“陛下,臣妾会保护好太子殿下的。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,不应该有那样的结局。”
刘彻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。
顾惊鸿没有再说话,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