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,永安三年,冬至。
雪下得极大,像要将这巍峨的皇城彻底埋葬。
太极殿内,地龙烧得滚烫,四角立着的青铜鹤炉吐出袅袅龙涎香,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,碎片飞溅,划破了跪在殿中央那名老太监的脸颊。鲜血顺着皱纹蜿蜒而下,滴落在金砖地面上,触目惊心。
“这就是你们呈上来的折子?”
一道慵懒而阴鸷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。说话的人一身明黄龙袍,却穿得极不规矩,衣襟微敞,露出锁骨处一片冷白的皮肤。他斜倚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猩红的佛珠,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戏谑与暴戾。
他便是大雍的皇帝,时砚。
殿内跪着黑压压一片文武百官,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成了下一个被摔杯子的对象。
时砚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他来到那老太监面前,蹲下身,用佛珠挑起对方的下巴,笑得如沐春风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:“王公公,朕记得,这江南的赈灾银,是你亲自押送的吧?怎么到了户部,就只剩下一半了?”
王公公浑身颤抖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奴才……奴才一路小心,绝不敢私吞分毫啊!”
“不敢?”时砚轻笑一声,手指猛地收紧,佛珠勒进王公公的皮肉里,“朕的皇叔——摄政王殿下昨日才跟朕说,国库空虚,边疆告急。你这奴才,胆子倒是比天还大,连朕的军饷都敢贪?”
听到“摄政王”三个字,原本死寂的大殿内,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诡异。
百官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谁不知道,当今圣上与时摄政王,早已是水火不容。
“陛下……”王公公绝望地哭喊,“奴才冤枉!那银子……那银子是摄政王府的长史亲自清点入库的啊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时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他松开手,站起身,目光穿过层层人群,直直投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玄色蟒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即便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,他也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剑,锋芒内敛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他面容清俊绝伦,肤色冷白,薄唇紧抿,正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,池朔。
自始至终,池朔都未发一言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皇叔。”时砚唤了一声,声音甜腻得有些发慌,“你听听,这老东西竟然敢把脏水泼到你身上。你说,朕该怎么处置他?”
池朔终于有了反应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对上时砚,语气平淡无波:“陛下圣裁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不卑不亢, neither 求情也不落井下石。
时砚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好!好一个圣裁!既然皇叔让朕裁,那朕就裁!”
他猛地转身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:“王德全,贪墨军饷,构陷亲王,罪无可恕!来人,拖出去,杖毙!”
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摄政王救我——”
王公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两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,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了下去。不过片刻,殿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哀嚎,一声比一声微弱,直至彻底消失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殿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。
时砚重新坐回龙椅,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只鸡。他拿起桌案上的奏折,漫不经心地翻看着,语气轻快:“行了,闲杂人等处理完了,咱们继续议政。皇叔,刚才说到哪儿了?哦,对,你要朕削减内务府的用度,以此充盈国库?”
池朔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北境战事吃紧,将士们寒冬腊月无棉衣御寒。而内务府近日却在采买奇珍异宝,甚至为陛下修缮新的暖阁。臣以为,此时非享乐之时,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。”
这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却也毫不留情地打了皇帝的脸。
时砚手中的奏折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他盯着池朔,目光像是要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剥皮拆骨。三年来,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至极。朝政大事小情,皆由摄政王决断,他这个天子,不过是这大殿上的一尊摆设,甚至连晚上宠幸哪个妃子,都要看摄政王的脸色。
“社稷为重……”时砚咀嚼着这四个字,突然站起身,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向池朔。
池朔不闪不避,任由那奏折砸在他的肩头,又滚落在地。
“池朔!”时砚终于不再喊皇叔,而是直呼其名,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你口口声声社稷,可曾将朕放在眼里?朕是大雍的天子!朕想修个暖阁怎么了?朕想用些好东西怎么了?这天下都是朕的,难道朕还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不成?”
这番话一出,百官哗然。
平日里时砚虽然荒唐,但极少在朝堂上如此失态,更别提当众斥责摄政王。
池朔看着暴怒的时砚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很快便恢复了冷漠:“陛下若执意如此,臣无话可说。只是若北境有失,这罪责,陛下担得起吗?”
“你威胁朕?”时砚气得浑身发抖,他一步步走下丹陛,直到站在池朔面前。
两人离得极近。
时砚比池朔略高一些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掌控了他三年的男人。他能闻到池朔身上淡淡的冷香,像是雪后的松柏,清冷而疏离。
这种味道,让他厌恶,又让他……莫名的兴奋。
时砚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诡异。他伸出手,竟是要去触碰池朔的脸。
池朔眉头微皱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避开了时砚的手。
时砚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猛地攥紧成拳,眼中杀机毕露:“好,很好。池朔,你连朕的手都敢躲。看来朕这个皇帝,在你眼里当真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池朔垂眸,声音依旧平稳,“君臣有别,请陛下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时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朕若是自重,这大雍的江山,怕是早就改姓池了吧!”
“陛下!”池朔猛地抬头,眼中终于有了怒意,“臣对先帝立誓,此生必护大雍周全。陛下如此污蔑,置臣于何地?置先帝于何地?”
“先帝?哈!”时砚大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,“别跟朕提先帝!若不是你池朔手握重兵,先帝又怎会早早驾崩?朕都怀疑,先帝就是被你气死的!”
“放肆!”
一声怒喝,并非来自池朔,而是来自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一位老者。那是三朝元老,太傅李严。
李严颤巍巍地走出来,指着时砚痛心疾首:“陛下!摄政王乃国之栋梁,先帝托孤重臣!陛下如此昏聩,听信谗言,残害忠良,简直……简直是有辱斯文,有负先帝啊!”
时砚冷冷地看着李严:“太傅也要教训朕?”
“老臣不敢教训陛下,老臣是在教陛下做人君的道理!”李严仗着资历老,又是帝师,此刻竟是梗着脖子,“陛下若再如此胡闹,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之上,以死明志!”
“好,好,好!”时砚连说三个好字,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郁。
他突然转身,从御座旁的金吾卫手中抽出一柄长剑。
寒光一闪,满堂皆惊。
“陛下要做什么?”池朔瞳孔微缩,下意识地想要上前。
“都别动!”时砚剑尖指地,鲜血顺着剑槽滴落,“今日,朕就要让你们看看,什么是天子之怒!”
他走到李严面前,剑尖挑起李严的下巴:“太傅说朕昏聩?说朕残害忠良?那朕就让你看看,朕到底有多昏聩!”
“陛下!你……”李严吓得面色惨白,双腿一软瘫倒在地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。
时砚一剑刺穿了李严的大腿。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响彻大殿。
百官惊恐尖叫,有人甚至吓得当场昏厥。
池朔脸色骤变,厉声道:“时砚!你疯了吗?他是太傅!”
“朕没疯!”时砚拔出剑,鲜血喷溅在他明黄的龙袍上,宛如盛开的彼岸花。他转过身,剑尖直指池朔,眼神疯狂而决绝,“池朔,你不是要社稷吗?你不是要忠心吗?今日,朕就杀给你看!”
他一步步逼近池朔,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朝堂之上,有一半的人是你池朔的门生故吏吧?他们眼里只有你,没有朕!既然这样,朕就把他们都杀了,看你还跟谁去治国!”
“时砚!”池朔终于动了真怒,他一把扣住时砚持剑的手腕,力道之大,仿佛要捏碎时砚的骨头,“你若是再敢胡来,休怪臣废了你!”
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剑锋在中间颤抖。
时砚看着近在咫尺的池朔,看着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波澜,他心中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。
他赌对了。
这个男人,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、漠视一切的模样了。
“废了朕?”时砚凑到池朔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,语气暧昧而危险,“皇叔舍得吗?废了朕,这天下,可就是你池家的了。你不想背负这千古骂名吧?”
池朔浑身一僵。
时砚趁机猛地发力,将池朔推开,随后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掷向殿柱。
“铛——”
长剑没入柱子半截,嗡嗡作响。
时砚捂着胸口,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,踉跄着后退几步,跌坐在龙椅上。他大口喘着气,脸色苍白如纸,刚才的疯狂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。
“滚……都给朕滚……”他指着殿下的百官,声音嘶哑,“除了摄政王,都滚!”
百官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外逃,连地上的李严也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。
不过片刻,偌大的太极殿内,只剩下时砚和池朔两人。
殿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,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池朔站在原地,看着龙椅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,眉头紧锁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烦躁,拱手道:“陛下今日之举,实在太过荒唐。李太傅虽言辞激烈,但罪不至此。陛下……”
“皇叔。”时砚打断了他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哭腔,“你怪朕吗?”
池朔一怔,抬头看去。
只见时砚正看着他,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暴戾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。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,无助而可怜。
“朕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朕没用。”时砚低下头,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,“他们都怕你,敬你,连朕都要看你脸色。朕若是再不凶一点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就要把朕忘了?”
池朔心中猛地一跳。
他看着时砚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三年来,他防着时砚,压着时砚,却从未想过,这个年轻的皇帝,内心深处竟然是这样的想法。
难道,真的是自己逼得太紧了吗?
池朔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陛下乃万乘之尊,无需如此。臣……臣从未忘记过君臣之礼。”
“君臣之礼……”时砚喃喃自语,突然抬起头,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,“皇叔,朕今日杀鸡儆猴,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时砚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丹陛,来到池朔面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伸手去触碰池朔,而是缓缓跪了下来。
池朔大惊失色,连忙伸手去扶:“陛下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!”
时砚却纹丝不动,他跪在池朔脚边,仰着头,眼神虔诚而狂热,宛如最忠诚的信徒在仰望他的神祗。
“朕今日杀人,是为了向皇叔表忠心。”
时砚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如惊雷般在池朔耳边炸响。
“朕知道,皇叔不喜欢那些老顽固,不喜欢他们总是拿先帝来压你。所以,朕帮你杀了他们。朕把刀递到你手里,把血染在自己身上,只为求皇叔一件事。”
池朔浑身僵硬,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皇帝,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池朔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时砚笑了,笑得灿烂而妖冶,眼角的泪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异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池朔的腿,脸颊贴在那冰冷的蟒袍上,像是依恋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。
“皇叔,这天下太冷了,朕一个人坐在那龙椅上,好冷啊。”
“今晚,留下来陪朕,好不好?”
池朔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时砚,终于意识到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的皇帝。
那层荒唐昏聩的皮囊之下,藏着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灵魂?
殿外的风雪愈发猛烈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欲望,都彻底掩埋。
而在这金殿深处,一场关于权力、欲望与救赎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