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未央宫,一场薄雪之后,天清得像被洗过。
刘弗陵从封地回来已经三日了。他比刘澈小几岁,今年刚满十八,身量已经长开,眉眼间带着几分裴栀夏的影子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。他坐在漪兰殿的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呆。
母后走后,他回长安的次数不多。封地远,政务忙,一年能回来两三次已经算多了。每次回来他都会来漪兰殿坐一坐,不需要做什么,就在廊下坐一会儿,喝一杯茶,看看那盆还在开着的兰草。那盆兰草是母后从河间带来的那株分出来的,几十年的老根了,方姑姑每年都细心照料,换土、剪枝、防虫,像是守着什么不可替代的宝贝,一年一年地开着,从没断过。
“弗陵。”澈儿从殿内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往他手边放了一封信,“看看这个。”
弗陵放下茶杯,拿起信展开。信是霍家送来的,信纸厚实,字迹端正,大意是霍家有意与皇室结亲,有一女年方十六,品貌端正,愿与弗陵王殿下匹配。
弗陵看完信,沉默了片刻:“大哥这是要给臣弟说亲?”
澈儿靠在廊柱上,语气不咸不淡的:“霍家那姑娘我让人打听过了,叫霍成君,霍光的女儿,霍去病的侄女。家世好,模样好,性情也温厚,配你绰绰有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”
弗陵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封信,指尖在纸页的边缘微微摩挲着。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先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大哥……你当年选皇后的时候,是怎么想的?”
澈儿微微一怔:“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
“臣弟就是想知道,”弗陵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大哥是看中了上官家的家世,还是看中了上官姑娘这个人?”
廊下安静了一会儿,风吹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澈儿偏过头,看着弟弟的侧脸:“都有。家世合适,人也合适。但最重要的——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有点像母后。”
弗陵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轻轻碰触到了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,轻声说:“臣弟还没见过霍家姑娘,不知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。”
“那就见见。”澈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朕让霍家安排一下,你亲自去看看。看了觉得好,就定;看了觉得不好,朕再给你换别家。这事不急,但不能拖。”
弗陵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抬起头:“臣弟听大哥的。”
几天后的一个午后,弗陵在长安城的茶楼里见到了霍成君。
不是正式的相看,是澈儿安排的“偶遇”。弗陵坐在二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盏茶,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楼下的人来人往上。霍家姑娘带着丫鬟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,他一眼就看到了——倒不是她有多显眼,只是她走路的姿态很稳,不急不慢,裙摆微微拂过青石板,像一片落得安安静静的叶子。她似乎不知道楼上有谁在看她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,偶尔侧头对丫鬟说一句话,唇角弯着,眉眼间带着一股柔和的笑意。她走进茶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,正好对上弗陵的目光,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,算作招呼。
弗陵也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茶是凉的,但他没在意。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一眼——那双眼睛很清澈,不闪不躲,像是一条冬天的小溪,透明而温和。后来他回到漪兰殿,在廊下又坐了许久,看着那盆兰草在暮色中微微摇曳。
“大哥,”他对澈儿说,“霍家姑娘,臣弟觉得可以。”
澈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:“那就定了。”弗陵又说:“臣弟想带她回封地之前,先去看看母后。”澈儿点了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腊月初八那天,弗陵带着霍成君去了皇后陵。
天气很冷,陵园里的松柏上挂着薄薄的霜,阳光照在上面,泛着细碎的白光。两人在裴栀夏的陵前站了很久,霍成君在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起身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红。弗陵站在她身边,看着陵前那一小片空地:“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种兰草,漪兰殿窗台上那盆是她从河间带来的,每年都开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“以后你若愿意,我每年带你来给她上香。她若还在,应该会喜欢你。”
霍成君没有抬头,轻轻地说了一声:“臣女会好好侍奉殿下。”
弗陵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大哥说得对——她笑起来的样子,确实很像当年的母后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,她的指尖很凉,他没有松开,只是把那只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。陵园的风穿过松林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笑了一声。他没有听到那笑声,但他觉得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,很暖。
回长安的路上,弗陵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田野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后坐在漪兰殿的廊下,抱着年幼的他说:“弗陵,以后你要找一个你喜欢的人,不要勉强自己。母后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选了你父皇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,如今他懂了。
他放下车帘,看了一眼身边的霍成君。她正靠在车壁上,微微闭着眼,呼吸均匀而轻浅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颤动,像一片正在安静生长的兰草叶子。弗陵没有叫醒她,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披风轻轻搭在了她肩上。
漪兰殿的窗台上,那盆兰草还在暮色中静静地开着。白色的花瓣在初冬的晚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在替远去的裴栀夏说——我看到了,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