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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河间遇君

裴栀夏醒来的时候,枕边放着一只小锦盒。锦盒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素净而贵重。她伸手拿过来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印章——一方一圆,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温润通透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方的那枚刻着“刘彻”二字,圆的那枚刻着“裴栀夏”三字,两枚印章并排放在锦盒里,像是从同一块玉料上切割下来的,纹路隐隐相连。

她捧起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圆印,翻过来看底部,除了名字之外,还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与君同穴,万世不离”。她的手指微微一顿,将印章贴在胸口,低下头,温润的玉质被体温焐热了。她的眼眶泛红,把锦盒小心翼翼地盖好,放入枕下,才起身更衣梳妆。
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的兰草上。她推开窗户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早晨特有的清新,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,让她觉得这一天会很好。

刘彻下朝回来的时候,裴栀夏已经在廊下等着了。澈儿和漾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,弗陵被方姑姑抱在怀里晒太阳。她看到他走进院门,弯起唇角笑了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,递到他面前。

刘彻接过锦盒打开,看到里面的两枚印章,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新系上去的一方小印——方形的,羊脂白玉,正是锦盒里的那一方。他伸手从锦盒中取出那枚圆印,与自己的方印并排放在掌心。“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。”他弯起唇角说。

裴栀夏伸手拿起那枚方印,又拿起自己的圆印,并在一起。两枚印章并排躺在她掌心里,方的那枚是刘彻,圆的那枚是她,方和圆贴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是本来就该长在一起的。“方的是陛下,圆的是臣妾,合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印章。以后陛下用这枚方印,臣妾用这枚圆印。”

“做什么用?”他问。

“陛下批折子的时候用方印,臣妾管六宫用圆印。一样写折子、一样落款、一样在史书上留下名字。”她把两枚印章合拢在掌心,伸到他面前,“一对的。”

刘彻低头看着并排躺在她掌心的两枚玉印,深邃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微光。他伸出手,将她的手连同那两枚印章一起握住,连带着她的手、她的印章、她的温度一起收拢进自己掌心。“好。一对的。”

不久之后,六宫开始流传一件新鲜事——裴昭仪落款用的印章,和陛下批折子用的印章,是一对儿的。方的那枚刻着陛下的名号,圆的那枚刻着昭仪的名号,两枚印章用的是同一块玉料,纹路在侧面是连着的,合在一起方中带圆,严丝合缝。宫人们私下议论起来,说这才是真正的“两心相印”。消息传到妃嫔们耳中,有人羡慕,有人感慨,有人沉默。卫子夫得知后,只是微微一笑:“陛下这次,是真心动了。”

太子刘据知道这事时,正在书房读书。他放下书卷,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:“父皇这辈子,终于遇到对的人了。”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继续拿起了书卷,但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都没有动。

裴家自然也知道了。裴嵩第一时间就写了信来,信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栀夏,那对印章能不能让二哥看看?二哥保证只看不摸!”信纸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印,显然是裴昕也想摸但被大哥按住了。裴栀夏看着那封信笑了很久,让小月回信说“等你成亲的时候二哥也给你刻一对”。裴嵩收到回信后说什么“成什么亲不成亲的”,裴承看了信后淡淡说了一句“我让人去问了长安最好的刻印师傅”。

日子照旧过着。

裴栀夏开始用那枚圆印批六宫的文书。每一次落印的时候,她都会低头看一眼那枚温润的玉印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“裴栀夏”三个字,又抚过底部那行“与君同穴,万世不离”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稳稳地托住了,再也不会飘走。刘彻也开始用那枚方印批奏折。大臣们注意到了,但没有人敢问。有一次张公公私下里跟小莲说漏了嘴:“陛下用那枚印的时候,总是比用别的印慢一些,像是要在纸上多停一会儿。”小莲把这话转述给裴栀夏听的时候,裴栀夏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。

那天晚上,裴栀夏靠在刘彻怀里,摆弄着他腰间那枚方印,又翻过来看自己那枚圆印,并排放在一起,方方正正、圆圆润润,像两个相依的人。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,吹得烛火跳了跳,光影一晃一晃地映在两人身上,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陛下,这玉料是从哪儿找来的?”

“从昆仑山下来的,朕让人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么大一块、纹路又这么合的。”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方的那一块是朕的,圆的那一块是你的。朕刻那行字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”

裴栀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,抬起头来:“陛下也会发抖?”

“朕也是人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朕也怕刻错了。”

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,忽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,弯起唇角:“臣妾觉得陛下刻得特别好,好到臣妾舍不得用了。”刘彻伸出手指,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:“那就用。刻出来就是用的。坏了朕再给你刻一对。”

裴栀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臣妾用完这一对,还有下一对。用完下一对,还有下下一对。一直一直用下去。”刘彻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床榻上,落在两人身上,也落在枕边那对并排躺着的印章上。方和圆贴在一起,像是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心,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,找到了可以并肩的位置。

长安城的夜很静,漪兰殿的灯火很暖。裴栀夏靠在刘彻怀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枚印章里,永远永远地印在了这座殿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