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秒,练习室的气息彻底变了。
没有风起,没有异响,没有突兀的惊悚画面,可整间屋子的活人温度硬生生空掉一块。像是原本填满七人的空间,被悄无声息抽走了一个人的魂魄,剩下的六份呼吸拥挤在狭小的空气里,违和、僵硬、说不出的诡异。
严浩翔还站在场地中央。
身形依旧挺拔,衣服依旧是今早的训练服,肉眼看去完好无损。
但他没有影子。
地板干净惨白,灯管摇晃的光影错落扫过所有人,马嘉祺、丁程鑫、宋亚轩、刘耀文、张真源、贺峻霖,六人影子清晰拉长、交错重叠,唯独正中央的严浩翔,脚下空空荡荡,一片干净的空白地砖。
这是置换进入第二阶段的征兆——剥离存在痕迹。
先失语,再失影,最后失忆。
贺峻霖僵在原地,口腔发涩,四肢冰凉。他是队内唯一能辨别人影虚实的人,此刻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队友沦为“无影之物”,心底的恐惧早已堆叠成万丈深渊。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彻底消失,而是这种人还站在眼前,却已经不算活着的割裂感。
更让他窒息的是,身边所有人,都毫无察觉。
刘耀文皱着眉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眼神茫然地扫过练习室:“奇怪,怎么感觉今天这里特别挤?”
他说的是挤。
本该七人的空间,硬生生残留着七人的惯性,却只剩六具躯体,感官错位带来的压迫感,让他莫名心慌。可他完全想不起,到底少了什么、多了什么,脑海里一片混沌的空白,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记忆。
记忆篡改,已经全员生效。
丁程鑫温柔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浅的困惑,他下意识数了数身前的队友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六个。
数字清晰无误,可他心底莫名发空。
多年的默契刻在骨子里,肌肉记忆、相处习惯、舞台站位,全都残留着第七个人的痕迹,可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匹配对应的人脸、声音、身影。
他能看见严浩翔肩头厚重翻涌的黑雾,能看见那具躯体正在被亡魂一点点侵占,可他想不起严浩翔是谁。
明明人就在眼前,明明朝夕相伴数年,明明昨夜还同宿一室、隔床而眠。
可此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,心底只剩陌生的空洞。
温柔的伪装险些崩裂,丁程鑫指尖微颤,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失态。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场轮回最残忍的地方——献祭从来不是杀死一个人,而是抹去一个人活着的所有证据。
你爱过、并肩过、打闹过、扶持过的人,会活生生站在你面前,而你,再也不认识他。
张真源靠着墙壁,全程静默伫立。
他手腕的焦黑烙印滚烫刺痛,像是在反复灼烧他的皮肉,提醒他每一次轮回的残酷真相。他是唯一完整见证遗忘全过程的人,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队友,一个个丢掉关于严浩翔的所有记忆,丢掉数年的并肩岁月,丢掉真实滚烫的过往。
所有人都在解脱,唯独他,永远背负完整的残骸。
他沉默抬手,目光落在练习室的站位标记上。
地板上贴着七人固定的定点胶贴,出道战至今从未更换,七个规整的点位,清清楚楚排布在场地中央。
七张贴纸,六个人站。
剩下那一张,干干净净,无人伫立,空空荡荡。
那是严浩翔的位置。
曾经无数次舞台彩排、深夜加练、反复抠细节的专属站位,如今成了无人认领的空白席位。
张真源眼底漫起一层无边的悲凉。
每一轮献祭,都会空出一个站位。
每一轮结束,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撕掉贴纸、修改队形、遗忘空缺。
唯有他,年年看着空白席位出现、填满、再清空,循环往复,永无宁日。
角落的宋亚轩微微蜷缩起身体,眼眶泛红,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是全队唯一没有被篡改记忆的人。
所有人都在遗忘,只有他,记得所有细节。
他记得严浩翔清冷的嗓音、爱笑的梨涡、深夜谈心的温柔、重来一次的勇敢执着。记得无数个一起练舞到凌晨的夜晚,记得并肩熬过的所有低谷,记得少年赤诚的真心与温柔。
可现在,所有人都看不见了。
叠加在眼前的双重幻境愈发清晰,现世失神伫立的严浩翔,和2019年火场绝望坠落的少年身影彻底重叠。焦糊味塞满他的鼻腔,火场的噼啪炸裂声、少年压抑的呜咽声、绝望的争执声,一遍遍轰炸他的耳膜。
他想哭,却不敢出声。
他一旦唤醒所有人的记忆,诅咒会瞬间暴走,全员都会被亡魂吞噬,彻底湮灭。
清醒,是最残忍的惩罚。
马嘉祺缓缓迈步,走进练习室中央,停在严浩翔身侧。
他是第二个保留完整记忆的人。
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,眼底只剩经年累月的麻木与疲惫。三年六轮轮回,他看过六次一模一样的场景,看过六次队友被全员遗忘,看过六次空白席位悄然出现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的严浩翔,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躯壳。
声带早已失语,记忆早已剥离,影子早已消散,再过三个小时天光破晓,这具躯壳就会彻底被亡魂替换,融入旧楼的怨念之中。
天亮之后,没有人会记得,曾经有一个清冷倔强的少年,来过这里,并肩过、努力过、存在过。
马嘉祺微微侧目,看向空洞无神的严浩翔,轻声开口,嗓音低哑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又要再见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严浩翔的眼珠纹丝不动,瞳孔灰白涣散,整个人彻底沦为被操控的傀儡。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,没有声音,只吐出一抹漆黑的、极淡的雾气,转瞬消散在空气里。
贺峻霖心脏骤缩。
那不是雾气。
那是活人气息散尽的余烬。
刘耀文还在茫然地环顾四周,试图填补脑海里的空白,他总觉得少了一个陪他打闹、陪他成长、跟他较劲的人,可无论怎么回想,脑海里都是一片虚无。少年锋利的戾气尽数变成无措的焦躁,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,却控制不住地心慌。
丁程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强行压下心底的空洞,习惯性温柔开口:“别站着了,开始练舞吧。”
众人应声散开,下意识按照六人的队形站位。
肌肉记忆早已刻入骨髓,可脚步停顿的瞬间,所有人都出现了一秒统一的卡顿。
六个人,习惯性踏出七人的间距。
六个人,本能留出第七人的空位。
空白的站位、空白的记忆、空白的过往。
无声的绝望笼罩整间练习室。
唯有马嘉祺、张真源、宋亚轩三人清楚知晓——
不是从来只有六人。
是又一个少年,被这座囚笼,彻底抹除了存在。
旧楼的阴风穿过敞开的大门,卷着浓郁的焦糊味席卷全场。
空白席位静静伫立在场地中央,像一道永恒的伤疤,烙印在这场无尽轮回里。
献祭未止,遗忘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