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淮要走的那天,燧石镇出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薄雾。
李叔蹲在货堆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,眯着眼看应淮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净、摆回架子上。那杯子是镇东头王寡妇寄卖的,卖了三个月没卖出去,底上有一道细纹,应淮擦的时候指腹总是习惯性地在那道纹上停一停。
"小应啊,"李叔把草茎换了个嘴角叼着,"听说你要去中州?"
"嗯。"应淮把杯子放下,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又拿起来,觉得没擦够,再抹一遍。
李叔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,天上什么也没有,雾蒙蒙的,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、不慌不忙的拖沓:
"我以前那会儿,见过本家的家主一回。那气度、那威风,啧啧,我跟你说,我当时站在人群里,远远望了一眼,脑子里就蹦出来你之前见到叶大小姐后和我说的一句话——'我遇君,方知天下偌大'。那时候我想,这辈子怎么也得出去闯一闯,去主家看看,去那些大地方见见世面。"
他顿了一下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。那头乱发里夹着几根草屑,他也不在意。
"后来嘛……后来你也知道。你李婶那会儿刚生了你小栓哥,我哪里走得脱?人这辈子啊,有时候就是一个岔路口,你往左走了,右边的路就再也看不到了。"
应淮擦杯子的手慢了一拍,但没有停。
李叔也不看她,自顾自地把话说完:"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,大把时间在手头攥着,别攥太紧——攥紧了水会从指缝漏掉,松着点儿捧,反而留得久。去吧,往外走。走不走的远是一回事,肯迈步就是另一回事了。"
应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杯子搁回架上,转过身,很轻地说了一句:"……我知道了。谢谢您,李叔。"
李叔摆了摆手,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扔地上,站起来拍了两把屁股上的灰:"对了,听说了没?皇帝手下那个什么天枢宫,听说这几年就要招人了。咱们西岭两大家、别处的那些名门望族,都要送子弟去。本家的两位小姐——大小姐二小姐——好像也要去。你到了中州,说不准还能碰见呢。"
应淮面不改色地拧干抹布,搭在水盆边沿上,动作平得像一碗无风的静水。
"您说笑了。我不过一个凡人,哪里碰得上主家的小姐。"
应淮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李叔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嘴里那根草已经没了,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咂了咂嘴,像是品着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——应淮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了。
十六年里,她见过叶家大小姐一次。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,叶家矿场有批账目要送到主家,管事的派她跟着押运的马车走一段。马车途经苍梧城外的那条官道时,路对面来了一队骑马的修士,为首的那个孩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灵驹,侧脸在夕阳里被勾了一道极淡的金边。
她没有回头。马车从官道这边过去了,那群人从那边过去了。连擦肩都算不上。
但应淮记住了那个画面。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耀眼——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回到燧石镇自己那间土屋里,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:同在一个西岭,人与人的差距比狗还大。
她把那个念头像按熄一盏灯一样按灭了。然后躺下睡觉。
第二天起来,照常做工。
管事是在矿场门口找她的。那天应淮想着纪念一下自己找到《引气诀》的矿洞。管事站在门槛里头,手里捏着一个钱袋,掂了掂,递给她。
"工钱结清了,"管事说,"多给了你二两碎银。"
应淮接过钱袋,掂了一下。确实多了。她抬头想说句什么,管事已经别开了脸,在看院墙上一只晒太阳的壁虎。
"你年纪尚轻。你非去不可?"
应淮把钱袋收进怀里,拍了拍。钱袋不大,贴在胸口那里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,她出门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用手掌压一下,确定它还在。
"我执意要去。"
"为什么?"
应淮想了想。那天风从矿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碎石粉末和铁锈的气味。她吸了一口,像过了肺才想起来吐出去。
"天地偌大,"她说,"不能一辈子缩在这里。"
管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他脸上的表情不好说是什么——有点像笑,又有点像叹气。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,轻声说:
"年轻啊。"
他没有说"年轻真好",也没有说"年轻气盛"。就两个字:"年轻啊。"像一句话被剪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他揣回了兜里。
"那就祝你东行一路顺风。"
应淮抱拳,弯了一下腰。她做的姿势不算标准,是照着镇上偶尔路过的散修模样学的。管事也没挑剔,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矿场里去了。
三天后,应淮搭上了去苍梧城的商队。
燧石镇没有传送阵。方圆几百里都没有。你要去远的地方,要么靠腿走,要么靠车轮,要么靠本事——她一样也靠不上。商队是镇上一个老商人组织的,跑西岭到苍梧那条线跑了二十多年,车上装的是矿石、皮货、几坛子药酒。领头的姓周,是个脸圆圆的胖子,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应淮站在车队旁边,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。包袱皮是灰蓝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有点起毛。她刚打算开口问"搭车多少钱",老周已经把话堵了回来。
"小应啊——"老周扯着嗓门,把"啊"字拖得很长,"大家都是熟人,你提钱就见外了。几个钱的事,提什么提?上车!"
应淮张了张嘴。她本来准备了一段"我知道行情不会白蹭"的话,被老周这一嗓子喊回去,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拢了拢,爬上了最后一辆货车的车尾。老周带过很多年轻人,都是离开燧石镇,去其他地方当工的,应淮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。
车板是硬木的,缝里夹着矿渣。她坐下去的时候颠了一下,包袱撞在车栏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老周在前头吆喝了一声,马鞭甩了个脆响,车队缓缓动了起来。
应淮坐在车尾,看着燧石镇慢慢退远。镇口的石牌坊、路边歪脖子树、王寡妇那间常年关着半扇门的铺子——它们一点点变小、模糊、被灰扑扑的路面吞掉。
她没有回头。也没有挥手。
只是坐在车板上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包袱带上那根起了毛的线头。
车队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,燧石镇已经彻底看不到了。两旁的山越来越密,路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褐,偶尔能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什么鸟的叫声——又长又空,像是谁在往很远的地方喊话。
应淮从包袱里摸出那本《引气诀》。没看,就是拿着。
风从前面灌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去。
天地偌大。
她想。
——那就走走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