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越焉支山的命令是在黎明时分下达的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戈壁上的晨雾笼罩着营地,帐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刘彻披甲走出帅帐的时候,裴栀夏已经站在外面了。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,手里捧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加了灵泉水的热汤。
“喝一碗再走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刘彻接过来,仰头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灵泉水的滋养顺着血脉扩散开来,让一夜未眠的疲惫消散了大半。他把碗还给她的,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:“回去再睡一会儿,等我消息。”
裴栀夏摇头: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刘彻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,没有再多说。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向列阵的大军。
三千铁骑沿着山脚排成蜿蜒的长龙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卫青在前方开路,韩说压阵,刘彻策马行在队伍中段。他的身影在铁甲和骑兵之间并不显眼,但裴栀夏的目光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。
“出发!”刘彻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。
大军开始向焉支山攀行。
山脚的路还算平缓,但越往上走,气温越低,路也越陡峭。积雪从脚踝深渐渐没到膝盖,战马喘着粗气,马蹄在冰面上打滑。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前进,嘴里呼出的白气凝结在眉睫上,冻成了一层霜花。
裴栀夏坐在马车里,虽然车厢铺了厚毯、放了炭炉,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寒意从车壁渗透进来。她掀开帘子往外看,山路蜿蜒,两旁是嶙峋的岩石和积雪,前方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,在白色的山脊上缓慢移动。
忽然,她感觉到了什么——通过灵泉空间那条无形的脉络,她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。
是刘彻。他遇到了危险。
裴栀夏猛地坐直了身体,闭上眼集中意念感应。她“看到”了——前方的山路突然收窄,一侧是陡峭的崖壁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雪谷。队伍被堵在了那里,刘彻正策马走在最前面探路,他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,马蹄踩空了一块冰面。
裴栀夏的呼吸一滞。
那一瞬间,她的灵泉空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温热的力量自动顺着那条连枝契的脉络涌了出去。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她拼尽全力将灵泉的滋养送向那个方向。
百里之外,刘彻的战马前蹄踏碎了一块冰层,战马嘶鸣着向前倾倒。刘彻反应极快,翻身从马背上跃下,双脚落在冰面上打了一个趔趄,但稳住了身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摔下雪谷的战马,眉头紧皱。
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——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心口涌出,迅速流遍全身,让他冻僵的四肢重新恢复了知觉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山下的方向——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她在那里。她知道他有危险,她在帮他。
“传令,”他稳住呼吸,扬声喝道,“所有人下马,牵着走。拿绳索结阵,一个一个过!”
有了他探路的教训,后面的队伍谨慎了许多。绳索结成连环,士兵们一个一个扶着岩壁通过那段险路,虽然慢,但没有再出意外。
裴栀夏坐在马车里,感觉到那股紧绷的危机感缓缓消散了。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得攥紧了衣襟,手心全是汗。
小莲在旁边担忧地问:“婕妤,您怎么了?脸色好白。”
“没事,”裴栀夏松开衣襟,靠在车壁上,“继续走吧。”
大军在冰天雪地中攀行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翻过最险峻的雪线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焉支山的北坡远比南坡平缓,积雪也薄了许多,放眼望去,一片广袤的草甸在山脚下铺展开来,远处隐约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和星星点点的帐篷。
那是匈奴右贤王部的核心牧场。
卫青策马到刘彻身边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陛下,到了。”
刘彻勒住马,望着那片属于敌人的土地,目光沉静而锐利。他的铁甲上结了一层薄冰,眉睫上挂着霜花,但整个人像一柄被冰封了又淬火的利剑,锋芒不减反增。
“休整半日,”他说,“入夜之后,发起突袭。”
大军在山坡上扎了临时营地,士兵们靠着岩石和战马取暖,抓紧时间啃干粮、喝水。刘彻没有休息,他站在高处,一直在观察山下那片牧场的布局。
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。
他回头,看见裴栀夏裹着狐裘,在韩说的护送下慢慢走了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山路积雪未消,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小腹微隆的她站在雪地里,苍茫的白映衬着她明艳的面容,像一幅画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刘彻迎上去扶住她。
“我就来看看。”裴栀夏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去,那片广袤的草甸尽收眼底,“这就是匈奴人的牧场?”
“对。”刘彻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暖着她的冰凉,“今晚之后,这里就是大汉的了。”
裴栀夏转头看着他,他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棱角分明,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芒。那是渴望了太久终于触手可及的信念,是一个帝王对自己毕生目标的笃定。
她忽然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刘彻被她抱得有些意外,但很快回抱住了她。两个人在雪地上相拥,四周是沉默的雪山和待命的大军,风声呼啸而过,卷起一地的雪粒。
“刘彻,”她在他的铠甲里抬起头,仰望着他,“我在焉支山下等你。你打完仗回来,我们一起种那棵桂花树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毫不怀疑的笃定,忽然笑了。他低头,额头贴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哑而坚定:“好。等我回来。”
他松开她,转身走向大军,翻身上了一匹新的战马。
“全军听令——”他的声音在雪线之上回荡,“列阵!下山!”
三千铁骑同时翻身上马,铁甲齐鸣,旌旗猎猎。马蹄踏碎冰雪,在山坡上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,朝着山下那片广袤的草甸汹涌而去。
裴栀夏站在雪地里,目送着那个身影融入洪流之中,汇入那片奔腾向前的铁骑。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皇去打最后一仗了。等他回来,我们就回家了。”
山风吹过焉支山的雪线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远处的号角声响彻云霄,铁骑奔腾的声音震撼大地,像是要把整个河西都惊醒。
而裴栀夏站在这里,站在这条她翻越过的雪线之上,看着她的爱人奔向他的战场。
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