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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裴栀夏刘彻

冬雪消融的那天,太皇太后的消息比长安城任何一个角落都灵通。

裴栀夏刚喝完安胎药,就听见外面的宫女禀报:“太皇太后驾到——”

她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碗起身去迎。还没走到门口,太皇太后已经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进来。老人家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紫色锦袍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虽然绷着,但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。

“别动别动,坐下。”太皇太后一进门就抬手制止了裴栀夏要行礼的动作,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,“你有身子的人了,行什么礼?哀家又不是来受礼的。”

裴栀夏只好重新坐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:“太皇太后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……”

“怎么,哀家不能来看看自己的曾孙?”太皇太后在榻边坐下,目光落在裴栀夏的小腹上,那眼神柔软得不像一个历经三朝风云的老太太,“太医说两个月了?胎像如何?胃口怎么样?有没有吐得厉害?”
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裴栀夏一一作答:“胎像稳固,胃口尚可,偶尔晨起会有些恶心,不算严重。”

太皇太后听完,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头对身后的嬷嬷说:“去,把哀家库里那支百年老参拿来,给裴婕妤炖汤喝。”又转回来对裴栀夏说,“你这孩子,头胎一定要养好。哀家当年怀景帝的时候,三个月的时候还到处跑,结果差点滑胎,吓得再也不敢动了。你可别学哀家。”

裴栀夏认真地点头应了。

太皇太后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——什么不能久坐、不能久站、不能提重物、不能情绪激动、不能吃寒凉的东西……裴栀夏听得连连点头,心里暖融融的。

临走的时候,太皇太后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
“裴丫头,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你知道吗,彻儿登基这么多年,后宫一直没有子嗣。哀家嘴上不说,心里急得很。你这一胎,不论男女,都是大汉的福气。”

裴栀夏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。刘彻登基六年了,后宫妃嫔不少,但至今没有皇子。唯一的两个公主都是卫子夫生的。朝中暗地里已经有人议论“天子无子”了。她这一胎,确实承载了太多期望。

“太皇太后放心,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定会好好养着。”

太皇太后点了点头,终于转身走了。

当天下午,裴府收到了宫里的信。

是裴栀夏亲笔写的,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大哥、二哥、昕儿,我怀孕了,两个月。一切安好,勿念。过几日让二哥送昕儿进宫来让我看看。”

信送到裴府的时候,裴承正在铺子里算账。小厮拿着信跑进来,裴承展开一看,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“怎么了大哥?”裴嵩从外面进来,看到他脸色不对。

裴承把信递给裴嵩,手都在发颤:“栀夏……栀夏有喜了。”

裴嵩看完信,愣了半天,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,又哭又笑地吼道:“我妹夫厉害啊!”

裴承瞪了他一眼,但自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转身就往库房走,边走边说:“我去挑几匹最软的绸缎,给外甥做襁褓用。嵩弟,你去买些上好的补品,送到宫里……”

“大哥,”裴嵩追上来,“栀夏说让昕儿进宫看看她。”

裴承脚步一顿,转身看着小院方向。裴昕正在院子里追着那只鹦鹉跑,一边跑一边喊“姐姐吉祥!姐姐吉祥”,完全不知道天大的喜事已经落到了裴家头上。

裴承的眼眶微微发红:“好,明日就送他去。”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
不到三天,整个后宫都知道裴婕妤有了身孕。来侧殿道贺的人络绎不绝——有真心实意的,有逢场作戏的,也有来探虚实的。

卫子夫是第一个来的。她带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,温婉地笑着,对裴栀夏说:“裴婕妤好福气。我当年怀第一个的时候,吐得厉害,什么也吃不下。你若是也有不适,只管让人来跟我说,我有些小偏方,兴许管用。”

裴栀夏接过糕点,真诚地道了谢。

卫子夫走后,小莲在旁边小声说:“卫夫人好像是真的高兴。”

裴栀夏看着那盒糕点,没有说话。卫子夫的表情确实真诚,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。也许她是真的不在意——毕竟她自己已经有了一双女儿,地位稳固。也许她是藏得太深。但不管哪种,裴栀夏都选择接受这份善意。

李美人第二天来的,笑眯眯地送了一对银锁片:“裴婕妤,这是给小皇子的。我不懂什么好东西,就是一片心意。”

裴栀夏收下了,回赠了一盒她亲手做的桂花糕。

王婕妤还没有解禁,但托人送来了一封信。信上写得很客气,无非是恭喜、告罪、请裴婕妤大人不计小人过之类。裴栀夏看完信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让小月把信收好,没有回复,也没有送还。

有些事,不必立刻回应。

刘彻这几日几乎把所有政务都搬到了侧殿。宣室殿的龙案被他“征用”了,奏折堆在侧殿的书案上,他就坐在裴栀夏身边批折子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好好的。

“公子,”裴栀夏实在看不下去了,“你这样,朝中大臣会怎么说你?”

“说朕沉迷美色,不理朝政。”刘彻头也不抬,朱笔在奏折上刷刷地批着,“随便他们说。朕以前天天住在宣室殿,也没见他们夸朕勤政。”

裴栀夏被他的话噎得哭笑不得。

那天傍晚,裴昕被裴嵩送进了宫。

九岁的小豆丁穿着崭新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,站在侧殿门口,怯生生地看着里面。但一看到裴栀夏,他的眼睛立刻亮了,撒腿就跑了过来。

“姐姐!”他扑进裴栀夏怀里,又猛地想起什么,连忙退后一步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,“姐姐,里面有小宝宝了吗?”

裴栀夏蹲下来,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:“嗯,有宝宝了。昕儿要当舅舅了。”

裴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:“舅舅!我要当舅舅了!那我要对宝宝好,就像姐姐对我那么好!”

裴栀夏鼻子一酸,把他搂进怀里。

裴嵩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红着眼眶别过了脸。

刘彻从书案后面走过来,低头看着这个九岁的小舅子,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裴昕,你喜欢骑马吗?”

裴昕抬起头,看着这个高大的姐夫,眼里带着几分崇拜:“喜欢!”

“那等你姐姐生了宝宝,朕让人教你骑马。”刘彻说。

裴昕的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!”

“朕说话算话。”

裴昕高兴得蹦了起来,拉着裴栀夏的手又笑又叫:“姐姐!姐夫说要教我骑马!我可以去看宝宝,还可以骑马!”

裴栀夏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彻——他正看着裴昕,嘴角挂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。这个男人,在她面前是丈夫,在朝堂上是天子,在弟弟面前,他努力扮演着一个称职的姐夫。

她心里暖暖的,像被春日的阳光照透了。

送走裴嵩和裴昕之后,天色已经暗了。刘彻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,走到裴栀夏身边坐下,自然地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。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裴栀夏靠在他肩上,“张太医说脉象比上回还要稳健些,宝宝长得很好。”

刘彻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那当然,是朕的孩子。”

裴栀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:“公子的孩子,自然是好的。”

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,刘彻忽然开口:“栀夏,等孩子出生之后,河西的事差不多也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
裴栀夏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卫青已经在练新兵了,入春之后就能成军。”刘彻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如果顺利的话,明年秋天,朕就能出兵河西。”

裴栀夏握紧了他的手:“到时候,我带着孩子给你送行。”

刘彻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低的:“你要好好的,等我回来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。院里的桂花树上,嫩绿的新芽已经冒了满枝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
春天,真的来了。

裴栀夏靠在刘彻怀里,一只手被他握着,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灵泉的滋养下安然生长。

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诗——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

不,她不看长安花。她等着看河西大漠里,她心爱的男人骑在战马上,凯旋而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