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近在咫尺,自由触手可及。
可身后步步紧逼的脚步声,也骤然清晰到刺耳。
不再是遥远模糊的震颤,而是实打实踏在管道接口上的沉响,急促、整齐、带着杀伐的冷硬,直直追着他们的踪迹而来。
追兵,已经堵死了后半段通道。
阿寻浑身汗毛骤然竖起,下意识贴近沈栖,指尖攥得他指节发白。
沈栖眸光一凛,瞬间回身。
漆黑的管道深处,几道手电白光穿透黑暗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刺眼的光束扫过狭窄的通道,精准锁死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,冰冷的呵斥紧随而至:
“前方实验体,立刻止步!”
“放弃逃逸,就地归训!”
是基地的特级守卫队。
和方才落单的巡逻守卫不同,他们全副武装,动作利落,是专门负责镇压实验体暴乱、追击逃逸者的精锐。一旦被拦下,等待两人的绝不是简单囚禁,而是高强度强制洗脑、肉体禁锢,是永无天日的彻底驯化。
沈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,反手将阿寻护在身后,背脊绷成一道坚硬的屏障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声音极低,却决绝,“往前,破栅出去。”
排风塔的出口就在眼前,一层老旧生锈的铁栅拦在尽头,栅栏缝隙间,外面是无边沉沉夜色、呼啸晚风、遥远的山野气息。
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。
阿寻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天光,又看着身前替她挡住所有危险的少年,心口又慌又热。她用力点头,咬着牙上前,伸手抵住冰凉锈蚀的铁栅。
铁栅年久失修,螺丝早已锈死,却依旧坚固死死封死出口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掰,单薄的手腕青筋绷紧,酸软的手臂微微发抖,铁栅却只发出沉闷的锈响,纹丝不动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几乎已经追到十米之外。
手电的白光死死钉在沈栖背上。
“最后警告!再不束手就擒,就地格杀!”
守卫的警告声冰冷无情,伴随着枪械上膛清脆的咔嗒声,在狭窄封闭的管道里无限放大,骇人至极。
死亡的阴影,彻底笼罩下来。
阿寻手心瞬间沁满冷汗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就在这时,沈栖大步上前。
他抬手推开阿寻,指尖扣住生锈的铁栅接口,手臂骤然发力。常年在基地隐忍训练、远超常人的爆发力在此刻彻底迸发,少年单薄的肩背绷紧,骨节泛白。
“咔嚓——!”
刺耳的锈裂声炸开。
死死锈死的螺丝硬生生被他掰断,老旧铁栅整体松动,微微向外拱起。
一下。
再一下。
沈栖眼底凝着孤注一掷的狠劲,抬手狠狠一推!
轰隆——!
整面铁栅应声向外坍塌,重重摔落在外的草丛之中。
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凉意疯狂灌进来,吹散了管道里经年不散的铁锈与沉闷。
天光,夜风,山野,黑暗之外的世界,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。
“走!”
沈栖一把拽过阿寻,几乎是将她半托着推向出口。
可就在两人即将踏出管道的瞬间,身后骤然传来剧烈的震动!
“轰隆——!”
巨响震彻整条通风管道。
被他们一路穿行、早已不堪重负的老旧管线,在基地全域警戒的机械震动、方才的拉扯冲击下,彻底达到了临界点。
他们方才走过的后半段通道,轰然塌陷!
厚重的铁皮、碎石、废弃管线层层坠落,瞬间封死整条来路。
漫天尘土汹涌席卷,遮蔽了视线。
紧随其后的追兵惨叫与惊呼被瞬间掩埋,所有的枪声、呵斥、脚步声,尽数被崩塌的巨响吞灭。
整座地下基地的机械结构正在连锁崩坏。
警报声变得扭曲尖锐,地面传来阵阵持续震颤,细碎的沙石从管道顶端簌簌掉落。
逃生通道,彻底断了。
追兵,也被彻底堵死。
烟尘翻滚间,沈栖没有丝毫迟疑,俯身一把抱住阿寻,带着她纵身跃出通风管道的缺口。
失重感转瞬即逝。
下一瞬,微凉的夜风包裹住全身。
两人重重落在厚厚的野草之中,草叶坚硬,带着深夜的露水,打湿衣衫,刺骨的凉。
可这凉,是自由的。
是活着的。
阿寻怔怔趴在草丛里,浑身脱力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她抬起头。
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基地一成不变的惨白灯光、冰冷铁皮与封闭穹顶。
是辽阔无垠的夜空,是散落细碎星光的天幕,是翻涌晚风、起伏山野,是她从未见过的、鲜活又盛大的人间夜色。
地底炼狱被彻底隔绝在大地之下。
他们出来了。
他们真的逃出来了。
阿寻眼眶骤然一热,酸涩的暖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。
身侧,沈栖撑着草地缓缓坐起,肩头蹭破了皮,指尖沾满铁锈与尘土,额角的擦伤还在隐隐渗血,狼狈却挺拔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侧怔怔望天的少女。
夜色温柔星光落在她澄澈的眼底,洗去了连日的阴霾与恐惧。
沈栖微微喘息,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滚烫笑意,沙哑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阿寻。”
“我们——出笼了。”
大地之下,警报依旧悲鸣不止,基地的崩塌还在继续。
大地之上,晚风浩荡,星光漫天。
绝境已过,天光初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