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念未消

一夜无眠。

地底囚室没有晨昏交替，永恒惨白的灯光照得人神经紧绷。漫长的黑夜里，沈栖一直将林寻护在怀里，稳稳抱着，不曾松开半分。

两人都不敢睡。

怕闭眼的瞬间，大脑里仅剩的零星过往，又会被悄悄抽走一截。

林寻蜷缩在他怀里，呼吸轻轻落在他颈侧，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，像是攥着自己仅剩的救命稻草。

“沈栖。”她小声唤他，声音沙哑又脆弱，“如果我明天做完实验，什么都忘了……你还会陪着我吗？”

沈栖下颌紧绷，心口酸胀得发疼。

他低头，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，声音低沉、笃定，没有一丝犹豫：“会。”

“不管你记不记得我，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
哪怕她忘了家园、忘了过往、忘了所有温柔岁月。

只要他记得，只要他还清醒，他就永远不会丢下阿寻一个人。

林寻眼眶一热，埋进他怀里，安静地落了泪。

她什么都怕，唯独信他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沉闷的脚步声准时在门外响起。

哐当——

铁门被推开。

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黑衣人，冰冷的视线扫过蜷缩在角落的两人，机械地吐出指令：“071、072，深度记忆清洗，例行实验。”

没有商量，没有余地。

沈栖缓缓松开怀里的少女，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碎发，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，低声安抚：“别怕，很快就好。”

“我就在隔壁。”

林寻抬头看他，眼底满是惶恐与依赖，轻轻点头。

这一次，他们没有挣扎。

徒劳的反抗只会换来更粗暴的对待，他们现在能做的，只有隐忍、忍耐、保存体力，等待未来唯一的出逃机会。

两人再次被分开，押进两间独立的无菌实验室。

冰冷的束缚带锁紧四肢，金属椅的寒意透过衣物，渗入骨血。

白大褂调试着一旁密密麻麻的仪器，屏幕上跳动着无人看懂的数据，冷淡的声音响起：“本次实验：深层记忆肃清，清除私人情感、故土记忆、童年碎片，保留基础生存意识。”
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沈栖的心脏骤然沉入谷底。

他们要彻底抹掉他们的一生。

实验开始。

比上次更强烈的电流直冲脑神经，滚烫的酸胀感混着撕裂般的剧痛，狠狠席卷全身。

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、破碎、消散。

蔚蓝的海面、咸湿的晚风、落日的橘色余晖、热闹的小镇街巷、街边的橘子汽水、滩涂上细碎的贝壳……

一点一点，彻底崩塌、归零。

大脑像是被生生掏空，过往十几年的人生，被硬生生连根拔除。

疼得人意识恍惚，几近晕厥。

沈栖死死咬着牙，唇瓣被咬出血腥味，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服。他任由记忆被层层剥离，可心底有个名字，死死钉在神经最深处，任凭仪器如何冲刷，纹丝不动。

阿寻。

他忘不掉。

无论多少层清洗、多少次剥离，他脑海里唯一残存、滚烫、鲜活的执念，永远是她。

隔壁实验室。

林寻承受着一模一样的折磨。

稚嫩的脑神经本就脆弱，根本扛不住这般高强度的清洗。她浑身剧烈颤抖，眼泪无声疯狂滑落，指尖死死蜷缩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
所有关于家的温暖、所有童年的碎片、所有模糊的美好，尽数消失。

脑海白茫茫一片。

可她混沌的意识里，始终牢牢抓着一个身影。

沈栖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漫长又残忍的实验终于结束。

两人再次被拖拽回狭小的囚室。

此刻的他们，已经彻底没有过去。

澜岸镇、大海、落日、童年、烟火人间……尽数从记忆里被彻底清空。

他们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，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的人生。

全世界的过往，干干净净，一片空白。

唯独认得彼此。

林寻浑身脱力，软倒在地，眼神空洞茫然，像个丢失所有灵魂的木偶。她呆滞了许久，在看见沈栖的那一刻，眼底才勉强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
她不顾身体的剧痛，手脚并用地扑进他怀里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茫然的哽咽：
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只剩下你了，沈栖。”

我没有家，没有过去，没有任何回忆。

我的全世界，从头到尾，只剩一个你。

沈栖抱住单薄颤抖的她，手臂收紧，力道稳而坚定。

他的脑海同样一片空白，彻底沦为荒芜。

可他低头看着怀里依赖他的少女，眼底翻涌着从未熄灭的倔强。

所有人为的规则、所有被篡改的记忆、所有被剥夺的人生都压在他们身上。

但他们赢不了心底的执念。

他低声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却字字铿锵：

“没关系。”

“没有过去，我们就创造未来。”

“没有家，往后余生，我就是你的家。”

空白的记忆里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印记。

无光的深渊里，他们是彼此仅存的救赎。

基地能抹去他们的岁月，却永远抹不掉，他们相依为命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