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夜廊,宫笙几乎是踉跄着奔回了羽宫寝殿。
指尖还残留着掐破皮肉的痛感,眼底强忍整夜的泪水,在合上殿门、隔绝一切外人的瞬间,轰然崩塌。
寂静空荡的寝殿里,再无克制、再无伪装。
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缓缓滑落在地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破碎溢出,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素白裙摆上,晕开一片湿痕。
没有人看见她的狼狈,没有人听见她的恸哭。
所有被她死死封藏、咬牙隐忍的前世地狱,在这一刻,铺天盖地席卷重来,一寸寸凌迟她的骨血。
她永远、永远忘不掉上一世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忘不掉宫尚角从头到尾的冷眼相待、漠然旁观。
那时她身陷囹圄、百口莫辩、受尽污名,他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,明知她冤屈,却始终权衡大局、沉默不语。
他看着她被众人唾骂、被长老定罪、被严刑折磨,自始至终,眼底只有冰冷的权衡,没有半分怜悯、半分维护。
也忘不掉宫远徵偏执疯狂的认定。
他先入为主,认定她是无锋卧底、暗藏祸心,认定她所有温柔都是伪装、所有清白都是谎言。
他不信她半句解释,不听她所有辩驳,凭着一腔偏执与恨意,亲手将她推入深渊。
她记得长老院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,记得冰冷幽暗的天牢潮气刺骨,记得无数个日夜的严刑逼供。
所有酷刑,皆由宫远徵亲手施下。
银针刺骨、灼火烫肤、鞭罚摧身,他看着她痛到晕厥、痛到哀求、痛到气息奄奄,眼底没有半分动容,只有愈发浓烈的恨意与笃定。
而她一生最后的画面,是濒死之际。
天牢昏暗,烛火摇曳,她浑身是伤、气数将尽,再也无力挣扎辩解。
宫远徵端着一碗漆黑的剧毒汤药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眼神冰冷、偏执扭曲。
他不顾她微弱的摇头,不顾她仅剩的生机,死死扣住她的下颌,强行撬开她的唇,将整碗毒药尽数灌入。
毒药穿肠,寸寸腐骨。
意识彻底消散、双眼彻底闭上的最后一瞬,她清清楚楚看见——
少年眉眼桀骜,唇角扬起一抹得意忘形、大仇得报的笑。
那一笑,成了她生生世世、永世不灭的梦魇。
刻骨、蚀骨、不敢忘、不能忘、一辈子都释怀不了。
今世他们幡然醒悟、悔过弥补、温柔守护、倾尽真心。
可前世的伤害是真的,酷刑是真的,灌毒是真的,惨死是真的。
宫笙蜷缩在冰冷地面,哭得浑身发抖,指尖死死攥紧衣襟,心口痛得几乎窒息。
她重生这一世,别无他求。
不求偏爱、不求救赎、不求释怀。
只求好好活着,躲开他们,避开前世的绝境,安安稳稳熬过余生。
她以为自己能躲开宿命。
以为只要她狠心疏离、彻底避开,就能改写结局、逃离惨死命运。
可命运弄人,天道轮回,从不由人。
深夜沉沉,月色凄冷,整个宫门骤然响起急促刺耳的警钟!
——咚!咚!咚!
巨响穿透夜色,撕碎羽宫的寂静,宫人奔走慌乱,呼声四起,人心惶惶。
一道凄厉惊惶的通报声,穿透殿门,狠狠砸进宫笙耳中:
“急报!月长老深夜遇害身亡!宫中突发命案!”
轰——!
宫笙浑身僵住,哭声骤停,血液一瞬冰冷。
月长老遇害。
和上一世,一模一样的开端。
一模一样的深夜、一模一样的死者、一模一样的宫门动荡。
也预示着,一模一样的嫁祸、一模一样的罪名、一模一样的绝境。
前世所有悲剧的开端,就是这场命案。
所有脏水、所有罪证、所有猜疑,尽数扣在她孤身无依的头上。
她来不及收拾情绪,来不及擦干泪痕,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子。
大批执刃侍卫瞬间围堵羽宫,长老院人马连夜赶到,面色肃穆、眼神冰冷,字字定罪:
“现场遗留无锋秘痕,所有线索指向羽宫宫笙!”
“人证物证俱全,涉嫌刺杀长老,即刻收押天牢,听候审问!”
百口莫辩。
无路可逃。
她重生一世,步步谨慎、日日隐忍、刻意避世、从不招惹任何人。
可宿命的罗网,依旧精准无误地,再度罩住她。
不多时,后山大步归来的宫子羽,面色沉冷,立于庭院中央。
他身为羽宫之主,碍于长老院压力、碍于宫门规矩、碍于确凿“证据”,纵使心有迟疑,也无法徇私。
面对长老院的步步施压,宫子羽终是闭了闭眼,沉声道:
“押入天牢,彻查审问。”
一句落定,尘埃覆顶。
冰冷的镣铐“哐当”一声锁上她的手腕,寒意刺骨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宫笙没有挣扎,没有辩解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她被侍卫拖拽着,一步步走向那座幽暗潮湿、吞噬过她一次性命的天牢。
铁门重重关上,隔绝月色、隔绝灯火、隔绝世间所有温度。
阴冷潮气扑面而来,熟悉的绝望死死裹住她。
长老院的审问即刻开始,严苛凌厉,字字逼供,逼她承认莫须有的罪名,逼她承认自己是无锋刺客、蓄意弑长。
随之而来的,是熟悉的刑具、熟悉的阵势、熟悉的逼供酷刑。
银针、火烙、鞭绳、枷锁。
一样不差,尽数复刻前世炼狱。
刑罚落下的瞬间,尖锐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,皮肉撕裂、骨缝刺痛,层层叠叠的痛苦碾压而来。
宫笙浑身战栗,冷汗浸透衣袍,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。
剧痛翻涌之间,无数绝望的念头疯狂滋生,盘踞她整个脑海。
她死死闭着眼,心底一遍遍回荡着前世惨死的画面——
天牢绝境、酷刑缠身、毒药穿肠、宫远徵那抹得意冰冷的笑。
会不会这一世,她依旧要死在宫远徵手里?
会不会她拼尽全力的躲避、小心翼翼的活着、狠心决绝的疏离,终究只是一场徒劳?
会不会宿命不可逆,轮回无止境,她这一世,依旧逃不过被他亲手折磨、亲手赐死的结局?
酷刑阵阵,剧痛不休。
幽暗天牢里,少女孤身受刑、无人相护、无人辩解、无人救赎。
前世的死因、今生的绝境、轮回的宿命、无解的心魔,层层堆叠。
宫笙疼到意识恍惚,唇角溢出一丝惨淡的苦笑,眼底彻底荒芜死寂。
原来重生,从不是救赎。
只是让她,再死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