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角宫诊脉无果离去,宫远徵一路心神焦灼,脚步快得近乎踉跄。
天光刚彻底大亮,医阁清冷无人,层层药架林立,古籍堆叠如山,墨香混着药味沉沉漫开。
他来不及歇息片刻,径直踏入最深处的秘典藏书阁——这里存放着宫门百年不传的毒经、无锋残卷、诡疾秘录,是整个云之羽唯一能查到无痕怪毒的地方。
昨夜宫笙诡异的症状,一直在他脑海反复翻涌:
定时发作、骨血焚灼、通体滚烫、神识涣散、发作后脉象干净无痕、半月一轮、缠绵不休。
行医多年,他见过千种毒、万种疾,从未有这般阴诡无解的症状。
少年眉宇紧绷,白衣拂过案几,抬手铺开厚厚残卷,指尖飞速划过密密麻麻的古篆字迹。
无锋毒典、奇门毒术、隐疾秘录、蛊虫纪要……一卷卷翻阅,一页页排查。
时间一寸寸流逝,日头渐渐高升,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纸页上。
宫远徵整整枯坐两个时辰,指尖翻得发颤,眼底的焦灼越来越盛。
他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毒,而是查出——这毒无解。
直到他翻到一卷残破褪色的无锋禁毒古卷,角落寥寥数行残缺小字,骤然钉住他所有目光。
【半月之蝇】
无锋顶级秘毒,无色无味,融水即化,入体扎根血脉肌理,隐而不显,脉象无痕。
每半月准时毒发一次,骨火焚身、经脉灼裂、燥热噬心,痛至神识迷离、生不如死。
毒藏血骨,无药可解、无医可愈、终身缠身,岁岁轮回无尽。
轰——
这一刻,宫远徵浑身僵住,血液骤然发冷。
字字句句,完美对上宫笙所有症状!
昨夜她濒死滚烫、强忍不垮、在外独自煎熬的模样;
这半个月她日渐虚热、乏力倦怠、精神消减的反常;
她明明身子受损,却脉象干净、查无异常的诡异……
全对上了。
是半月之蝇。
是无锋专门用来折磨人、毁人一生的无解剧毒。
少年指尖死死按住纸页,指节骤然泛白,背脊狠狠绷紧,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震怒。
无解。
终身缠身。
半月一轮炼狱。
她那样干净、通透、温柔、坦荡,受尽委屈却始终心存善意,从不害人、从不争抢。
凭什么要被种下这种阴毒?
凭什么要岁岁年年、半月一次,独自承受焚身蚀骨的酷刑?
一想到昨夜她孤身在外、毒发崩溃,浑身滚烫灼痛、视线模糊、硬撑着走路、强忍剧痛不敢声张,最后狼狈险些摔倒;
一想到这半个月她日日体虚燥热、夜夜难安,却只当自己秋燥体虚,默默隐忍、从不诉苦;
一想到往后余生,每半个月她都要独自熬过一场生不如死的毒劫,无人替她分担、无药可以救赎——
宫远徵心口骤然剧痛,像是被狠狠撕裂,酸涩、心疼、愤怒、悔恨,尽数狠狠砸下来。
他喉间发紧,眼底瞬间泛红。
从前的他,何其混账、何其愚蠢。
日日刁难她、处处针对她、处处挑她刺、次次折辱她。
看着她隐忍安静,只当她懦弱虚伪;看着她独来独往,只当她刻意纠缠。
可原来,她默默扛下了这么多。
她清清白白的人生,早已被人暗中彻底毁掉。
“混蛋……”
少年低低咬牙,声音压抑着极致颤抖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戾气与猩红。
无锋的毒。
无痕入水。
刻意近身。
蓄谋已久。
所有线索瞬间串联。
近半月唯一频繁靠近宫笙、假意交好、贴身赠茶赠食、举止温柔刻意的人——只有上官浅。
是她。
一定是她!
上官浅温柔和善、人畜无害,日日造访羽宫、假意示好、装作亲近交好。
所有人都被她温顺假面欺骗,连宫门众人都赞她温婉得体、恭顺有礼。
可她心底藏着最阴毒、最卑劣、最见不得人的恶意!
她嫉妒宫笙干净坦荡、得人偏爱;
嫉妒她心性纯粹、人人敬重;
嫉妒她哪怕无势无位,却依旧活的清白温柔。
所以她不动声色、一杯清茶、无痕下毒,不伤人命,却要毁她一生。
杀不了她,便让她生生世世、半月一痛、永无宁日,年年岁岁活在炼狱折磨里。
何其歹毒,何其阴狠,何其卑劣!
宫远徵死死攥紧拳头,指骨咔咔作响,周身少年温润气质尽数褪去,翻涌着彻骨冷戾。
他从前厌恶宫笙、针对宫笙,那是少年幼稚偏执、私人意气。
可上官浅这是恶毒陷害、终身迫害、阴诡夺命!
她是准角宫夫人,身份体面、人人信任。
她暗下无解剧毒,做得天衣无缝、毫无破绽。
就算今日揭发,无人证、无痕迹、无药引,根本扳不倒她分毫。
可偏偏,最干净最无辜的宫笙,要一辈子被毒素啃噬、被痛苦轮回。
想到这里,宫远徵心口疼得快要窒息。
她昨夜毒发,神志迷离、痛到失控、狼狈失态;
她今早清醒羞涩、慌忙逃离、隐忍不语;
她哪怕身中剧毒、受尽折磨,依旧懂事克制、不愿惹纷争、不愿牵连任何人。
太傻了。
太乖了。
太让人心疼了。
宫远徵垂眸,看着古卷上“终身无解”四个字,眼底红意更深,心口又闷又痛。
无解又如何?
无药又如何?
她无人护,他来护。
她无人医,他来医。
她无人撑腰,他来撑腰。
从前他瞎了眼、存了偏见,伤她、辱她、误解她。
往后余生,他倾尽所有、倾尽医术、倾尽性命,也要护她周全。
少年缓缓抬头,眼底所有稚嫩戾气尽数沉淀,只剩下一片孤绝坚定、字字铿锵的执念。
他低声立誓,一字一句,沉重如血,回荡空旷医阁:
“宫笙。”
“从前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从今往后,无人能再伤你分毫。”
“上官浅藏毒阴你,我查得出,我就扛到底。”
“这半月之蝇无解,我便穷尽毕生医术、翻遍天下毒典,逆天也要为你找出解法。”
“半月一轮毒劫,你熬不住,我陪你熬。”
“你痛不欲生,我日日守你。”
“你狼狈失态,我替你遮掩。”
“你无人可依,我便是你唯一的依仗。”
从前他讨厌她、疏离她、针对她。
可自从看清她坦荡风骨、看懂她隐忍温柔、看透她无辜受难——
他的敬佩、愧疚、心疼、喜欢,早已扎根心底,疯长成执念。
他或许晚了一步,晚在了毒已入血、终身难消。
但他绝不会再晚第二步,晚在让她独自受苦、独自煎熬。
宫远徵合上毒经,指尖用力到书脊发颤。
眼底少年温柔尽数收敛,只剩隐忍的冷戾与偏执的守护。
上官浅。
你敢暗下无解剧毒毁她一生。
从今往后,我宫远徵,与你势不两立。
你敢再动她一丝一毫,我不惜一切,拆穿你所有假面,废你所有算计,哪怕赌上身家性命、得罪角宫、对抗所有人,我也绝不姑息。
他转身踏出医阁,晨光落在白衣少年身上。
眼底不再是懵懂心动,而是倾尽余生、拼死护她的决绝。
他要去守着她。
陪着她熬过每一次毒发。
用尽毕生所学,为她破这无解毒局。
哪怕世人不知她苦难,
哪怕无人替她伸冤,
哪怕前路无望无解——
有他在。
她从此,不再孤身熬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