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的那个人
湖海市,入夜。
整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,霓虹灯是它闪烁的指示灯,高架桥上川流的车灯是它流动的血液。湖海市重案组的办公室在这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默——白色的日光灯管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,墙上的白板贴满了案件照片、红色记号笔画的连线,以及一些至今仍无法解开的问号。
宋祈安站在白板前,手里捏着一支快要没墨的笔。
“又一个。”他把照片按在白板上,是今天下午刚从法医那边送来的——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,被发现于城东废弃的纺织厂仓库,颈部有勒痕,面部被一张半透明的塑料面具覆盖。面具上画着一张微笑的脸,弧度标准,像商场的假人模特。
“这是第三起了。”说话的是技术科的老陈,陈固远。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,“前两起你们还在查,现在来了第三起。宋队,这个连环案的压力已经到市局了。”
宋祈安没回头 抿了抿唇 那个洒满碎金的瞳孔带着复杂的情绪。他只是看着那张微笑的面具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不是在杀人,他是在创造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新人警官迟宵融正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翻看前两起案件的卷宗。他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重案组,报到那天正好赶上第二起案件发生,连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拉去现场了。半个月来,他跟着宋祈安跑了三个现场,翻了上百份笔录,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。
他抬眼看了看宋祈安的高挑的背影。
宋祈安不算高大,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柱,纹丝不动。他穿着蓝色的警服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上一道旧疤——据说是三年前追一个人贩子时被刀划的,那人后来被判了无期,宋祈安还是忍着痛缝了九针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
迟宵融对这个队长最初的印象,是在警校课堂上。刑侦学教授放了一段湖海市当年轰动一时的“滨江碎尸案”破案纪实,宋祈安作为主办侦查员出现在镜头里,穿着便装,脸上有着笑容,人看着很温柔,声音里却淬了冰。
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只说了一句:“案子破了就好,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。”然后转身走了,留下记者和摄像机面面相觑。
全班哄笑。但迟宵融没笑,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看了很久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才是警察该有的样子。
“迟宵融。”
宋祈安忽然抬起头叫他。
“到。”迟宵融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站得笔直
“把前两起案件的受害者社会关系重新梳理一遍,交叉比对,看看有没有共同出现的人物或者地点。”宋祈安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脸鼻梁高挺,从眉骨到鼻尖的线条流畅而干净,侧脸因此显得格外立体。嘴唇薄,唇色偏淡,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,会给人冷淡疏离的印象。但若是他真笑起来——那种笑很少见,不是应酬的、客套的笑,而是真的被什么事情触动时嘴角微微一弯——那整张脸的冷硬就会被柔和打破,露出底下那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的样子,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涩的意味。
宋祈安其实很爱笑,阳光的笑、柔和的笑,但他都不曾带到工作中,所以所有的警官 都说他是一个不会笑的冰。
他的下颌线很清晰,脸型偏长但不显凌厉,颧骨不高,面部轮廓介于少年的清瘦和成年男子的硬朗之间、皮肤白里带着红润。
头发是纯黑的,可却微微有些长,额前的头发搭在饱满的额头上,有一些长的碎发搭在后颈。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,白皙的脖颈修长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,瘦而不柴,有一种克制的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成几分,但眼神很亮,像刚打磨过的刀刃。
“这次不一样,前两起受害者的面具是愤怒的表情,这起是微笑。他的剧本在推进。”
“剧本?”迟宵融愣了一下。
宋祈安走到他的工位前,从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,拿笔快速画了几笔。是一个笑脸,和第三起案件面具上的笑容如出一辙。
“第一起,面具是愤怒,死者是三十七岁的男信贷员,死因是钝器击打。”宋祈安说道,在工作时,他总是很严肃。
“第二起,面具是悲伤,死者是四十二岁的女护士,死因是溺亡。第三起,微笑,死者是二十五岁的女性,目前身份待查,死因是机械性窒息。”
迟宵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声音微微低哑,脱口而出:“他在复刻情绪?”
宋祈安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和笑意,像是没想到一个新人有这样的直觉。但他没有做出过多动作,只是说:“不错,继续。”
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凑过来了。副队长老周瑞着保温杯,杯里的茶冒着热气,皱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凶手是根据某种情绪来选择受害者和作案手法的?”
“不是选择。”宋祈安把白板上的三张照片并排贴在一起,退后两步,双臂抱胸,“他在表达。每一起案件都是一句话,每一个面具都是一张脸。他在用这些尸体讲故事。问题是——他在讲谁的故事?”
是他的?还是谁的,他们都不知道……
迟宵融重新坐下来翻卷宗,脑子里却飞速运转。
他今年二十岁,是湖海市本地人,父亲迟卫东曾经也是一名警察,在他十二岁那年因公殉职。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,供他读上警校,去年因病走了。他考进重案组的那天,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前,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他当警察的原因很简单——他想知道,那些作恶的人,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他从小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充满执念,像一只猫盯住了墙上的一个洞,明知道洞里可能什么都没有,但还是想伸手进去探一探。
也称之为 人内心真正的原罪。
而宋祈安,似乎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“迟宵融,走了。”宋祈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披上了外套,站在门口,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去哪?”
“第三起现场。”宋祈安说,“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,晚上才能看见。”
废弃纺织厂在城东,周边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,大部分房子已经空了,窗户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。厂区大门被警戒线封着,夜班巡警看到宋祈安的车牌就放了行。
厂房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,地面上还残留着今天下午勘查时留下的荧光标记。
宋祈安打着手电走在前面,光柱扫过废弃的纺织机、堆积的布料碎片,最后停在发现尸体的位置——一个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小隔间,像是后来搭建的,与厂房的年代感格格不入。
宋祈安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隔间的一面墙。
迟宵融凑过去,看到墙上刻着几行字。字迹很浅,像是用什么钝器一点一点刻上去的,如果不侧着光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他眯着眼辨认了很久,断断续续读出来:“镜子里的人…在看着我,他不笑……我也不笑…不想笑”
“前两起现场,也有类似的东西。”宋祈安低声说道:“技术科的人以为是受害者自己刻的或者是胡乱涂鸦,没太在意。但我觉得不对。三个现场都有,字体和力道几乎一致,应该是同一个人刻的。而且,他在慢慢变化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前两起现场拍到的刻字照片。
第一起愤怒面具的现场,刻的是:“他们都看着我,他们都在笑。”
第二起悲伤面具的现场,刻的是:“我不想哭了,可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哭。”
迟宵融看完,后背泛起一阵凉意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这个人,”迟宵融慢慢说,“他写的不是受害者。他写的是他自己。”
宋祈安站起来,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你开车。”他说,“我想在路上想清楚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这些尸体是他的剧本,受害者和受害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?他为什么要选这三个人?或者换一个角度——”宋祈安往外走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带着一丝迟宵融之前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他不是在选他们。他们只是恰好走进了他的镜子里。”
回程的路上,迟宵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
他开车,宋祈安坐在副驾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迟宵融知道他没睡。因为每次等红灯的时候,宋祈安的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,那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——迟宵融观察了一周就发现了。
车窗外,湖海市的夜景飞速后退。这座城市白天是金融中心和港口枢纽,夜晚是灯红酒绿的欲望都市,而他们每天打交道的,是这座城市的阴影——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那些人性中最幽暗的褶皱。
迟宵融想起今天白天在办公室听到的闲话。有个从其他组调来的老侦查员跟人嘀咕:“宋祈安破案是厉害,但那脾气,啧啧,跟谁都不亲,跟他搭档过的都知道,他就是个独狼,迟早要出事。”
当时迟宵融没接话,但他心里在想:独狼,是因为他吃过太多亏了吗?还是因为他觉得,靠近谁就会害了谁?
但宋祈安并不是这样,他有肉有骨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有开心的一面,也有受伤的一面、只不过被藏得很好,好到……他自己也忘记了真实。
“前面左转。”宋祈安忽然开口,没睁眼,他很累。此时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。
迟宵融打方向盘,进了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。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,晾衣架从窗户伸出来,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,在夜风里晃动,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。
“停。”
迟宵融踩了刹车。宋祈安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的一栋六层居民楼。楼外墙上刷着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红色的漆已经褪色,像一道干涸的伤疤。
“我小时候住这儿。”宋祈安说,语气很平淡,但也又不平淡。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:“后来拆迁,搬走了。”
迟宵融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宋祈安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。
宋祈安推开车门下了车,站在巷子里,仰头看着那栋楼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上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味——炒菜的油烟、下水道的潮湿、老房子木料的腐朽味道,混杂在一起,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第二起案件的死者,那个女护士,”宋祈安忽然说,“她工作的医院,就在前面那个路口。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在那家医院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迟宵融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第一起案件的死者,那个信贷员,”宋祈安继续说,“他所在的银行,在我父亲生前工作的单位对面。”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迟宵融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所有的词语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看着宋祈安的背影,终于理解了今天在办公室里,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案件只是随机发生的连环案时,为什么宋祈安会那么笃定地说“他在讲故事”。
因为那些故事,可能也是宋祈安自己的故事。
“宋队……”迟宵融终于开口。
宋祈安转过身来。
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,迟宵融第一次注意到他眼角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极淡的酒窝,淡到如果不是光线正好落在那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队长嘴角一弯,那个小小的凹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,透出底下温暖的、流动的水。
他在回忆自己唯一美好的回忆---他的童年。
但那个酒窝很快就消失了,快到迟宵融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宋祈安说,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,和他平时的冷硬判若两人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可怜我。我是让你知道,我们接下来要查的这条线,可能会走得很深,深到触及到一些我不想再面对的东西。你如果觉得受不了,现在可以申请调组,我不会拦你,也不会对你有任何看法。”
夜风吹起迟宵融额前的碎发。
他看着宋祈安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考验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认真——他是真的在给迟宵融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“宋队,”迟宵融说,“我父亲叫迟卫东。”
宋祈安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像一只蝴蝶。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迟宵融说下去。
“他也是在湖海市做警察,十三年前出的事。”迟宵融的声音很稳,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我考警校、进重案组,不是为了继承他的遗志或者替他报仇。我是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那样——让一个好好的人,变成一个能对另一个人下得去手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宋祈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如果有一件案子通向你不想面对的东西,那正好。因为那也是我想弄清楚的事情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宋祈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,也不是欣慰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笑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,又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被咽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,“回去加班,先把第三名受害者的身份查出来,然后倒查她和前两名受害者的交集点。另外,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宋祈安拉开车门,侧过脸看着他,车内的顶灯把他半边脸照亮,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。
“去看看镜子里的那个人。”
他坐进车里,翻出一个旧档案袋,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迟宵融。
照片上是一个少年,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校服,站在一栋居民楼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神很空,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照片背面,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迟宵融还是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:
“陆鸣,湖海市第七中学,2009年失踪,至今未结案。”
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了…
迟宵融抬起头,看向宋祈安。
宋祈安已经启动了车子,引擎的低鸣声在深夜的巷子里回荡。他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,像在看着一条通往未知黑暗的路。
“接下来要查的所有事情,”他说,“都从这个人开始。”宋祈安修长的指尖在照片上面点了点。
迟宵融把照片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,和那些案件的资料放在一起。车子驶出老城区,汇入主路,车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湖海市依然车水马龙,它不在意谁来了,谁走了,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刻下了几行字,谁的尸体被戴上微笑的面具丢在废弃的厂房里。
但宋祈安在意,因为他是一名人民警察。
迟宵融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开车的队长,忽然觉得,也许宋祈安破案的理由,和父亲做警察的理由,和自己终于坐在这里的理由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他们都想知道,镜子里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
而他们找到的每一个答案,都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不仅是罪犯的脸,也是他们自己的。
车窗外,湖海市的万家灯火一一掠过,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这辆驶入深夜的车,和车里两个要去照镜子的人。
去找镜子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