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第三个月,漪兰殿的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,浓密的树荫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清凉之中。许清禾坐在廊下,看着试试和看看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,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——九个月了,小念禾已经长得很大,时不时在她肚子里翻个身,把她的肚皮顶出一个鼓包。
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怀这一胎比上一胎累。可能是月份大了,也可能是年纪大了——虽然她在这个时代也才二十出头,但比起上辈子二十出头的时候,她确实觉得身体沉了不少。灵泉水一直在喝,皮肤和气色都养得好,但孕晚期的疲惫感还是逃不掉。
“娘!”刘许望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小蚂蚱,“我给妹妹编的!好看吗?”许清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蚂蚱,笑了。“好看。妹妹一定喜欢。”刘许望把小蚂蚱放在她肚子上,“妹妹,这是哥哥给你编的。等你出来了,我教你编。”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哥哥的声音,轻轻顶了一下,正好顶在那只蚂蚱上。刘许望瞪大眼睛。“娘!妹妹动了!她喜欢!”
许清禾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。“她当然喜欢。是你编的。”
傍晚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。他这些日子处理完朝务就往漪兰殿跑,有时候奏章还没批完就搁下了,第二天再补。内侍们已经习惯了,陛下最近的心思都在漪兰殿,谁也不敢多嘴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许清禾靠在廊柱上闭着眼,脸色有些发白,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“许氏,你怎么了?”
许清禾睁开眼,看着他,挤出一个笑。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刘彻不信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手。“手凉的。朕去叫太医。”他站起来要走,许清禾拉住他的袖子。“陛下,臣妾没事。可能是快生了,这几日总是觉得累。”
刘彻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转过身看着她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快了。”许清禾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肚子上,“她这两天动得少了。太医说,这是快要发动的征兆。”
刘彻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想起生刘许望的那天早上,他冲进漪兰殿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。这一次他至少提前知道了,可他的心跳还是加快了。他在她面前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“朕今晚不走了。就在这儿陪你。”
许清禾看着他,笑了。“陛下不用上朝?”
“让朝臣们等一天。”刘彻说,“朕的妻子要生孩子了,朕哪儿也不去。”
许清禾没有劝他。她握着他的手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窗外暮色渐沉,槐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着。
许清禾是在后半夜发动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坠胀感从腹部涌上来——跟上一次一样,但比上一次来得更猛一些,像是有个巨大的力量在往下坠。她攥紧了被角,吸了一口气,等那阵感觉过去。
刘彻没有睡。他靠在榻边眯着,听见她的呼吸变了,立刻睁开眼。“许氏?”许清禾看着他,声音还算平稳。“陛下,臣妾要生了。”
刘彻猛地站起来。“朕去叫人。”这一次他比上次镇定了一些,至少没有冲出去撞到门框。他去叫了太医和稳婆,又吩咐人去备热水和干净的布。然后他回到榻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朕在这儿。”
许清禾看着他,阵痛刚刚过去,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。“陛下,你这次比上次稳当多了。”刘彻用手帕替她擦了擦汗。“朕练过了。”
许清禾笑了,笑得有些虚弱。然后下一波阵痛来了,她的笑容收了回去,攥紧了他的手。
这一次的生产比上一次顺利一些。可能是因为第二胎,也可能是因为灵泉水把她的身体养得比上一胎更好。稳婆在屏风后面忙碌,许清禾的呼吸声时轻时重,刘彻的手一直被她攥着。
“看到头了!良娣,用力——”许清禾深吸一口气,咬着牙往下用力。她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走。她想起那个梦——白衣小女孩蹲在大树底下画试试,仰着头喊她“娘”。她用力了最后一下。
然后是一声清亮的啼哭,比刘许望出生时更脆,像是初春冰雪消融时第一声鸟鸣。稳婆抱着襁褓走出来,满脸是笑。“恭喜陛下,恭喜良娣,是位小公主!母女平安!”
刘彻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。小公主。真的是女儿。那个梦是真的。
他走上前,低头看着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——红红的,皱皱的,眼睛还没睁开,小嘴微微张着,哭声响亮而有力。像她。像许清禾。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比刘许望轻一些,小一些,可她攥着他手指的力气却不小。他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“许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是女儿。你梦见的是真的。”
许清禾靠在榻上,虚弱地笑了一下。“臣妾知道。”刘彻抱着女儿,在榻边坐下,把襁褓放在她枕边。许清禾侧过头,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——粉粉的,软软的,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。
“小念禾。”她轻声说,“娘来了。”
小念禾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,哭声渐渐弱了下来,小嘴动了动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许清禾笑了,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
天快亮的时候,刘许望醒了,听说妹妹出生了,光着脚从偏殿跑过来。他趴在榻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惊喜。“娘,这就是妹妹?”许清禾点头。“嗯。你不是给她编了蚂蚱吗?等她长大了,你教她编。”刘许望伸出小胖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脸。“她好小。”他认真地看了看,然后说:“她会叫我哥哥吗?”许清禾笑了。“会的。等她学会了说话,第一个叫的人,就是你。”刘许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天亮之后,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来了。窦漪房把小念禾抱在怀里,看了又看。“这孩子,眉眼像彘儿,嘴巴像她娘。”她转头看着许清禾,“丫头,你辛苦了。”许清禾摇头。“不辛苦。看到她,什么都值了。”
王娡坐在榻边,也接过小念禾抱了一会儿。“跟她哥哥小时候一样,白白嫩嫩的。”她看向许清禾,“你给她取名字了没有?”许清禾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彻。“陛下取好了。叫刘念禾。思念的念,禾苗的禾。”
窦漪房听了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好名字。思念她娘。这个孩子有福气。”
刘彻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祖母、母亲、妻子、儿子围在一起,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女儿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清禾那天——古槐树下,她侧身让路,说“这位公子请”。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。现在他知道,那是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