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静心寺地界,天地光景骤然割裂。
云州城内秋霜清宁,风露微凉,可越往东南清溪古镇而去,周遭越是燥热枯寂。
劲风卷起漫天黄土,扑面而来皆是干燥滚烫的气息。
整片大地早已失了秋日该有的萧瑟温润,只剩触目惊心的荒芜。
田土大块大块龟裂,纹路深如沟壑,曾经的良田沃土彻底硬结成块,寸草不生。河道干涸见底,裸露出光秃秃的碎石,连片池塘彻底枯涸开裂,一丝活水也寻不见。
烈日悬于头顶,灼灼炙烤万里赤地。
沈知微足踏清风,凌空慢行。
她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,悬于燥热浑浊的天地之间,清冷仙气与下方破败绝境格格不入。
一路掠过村镇废墟、荒芜田野、废弃村落。
沿途尽是拖家带口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有人拄着木棍蹒跚挪步,皮包骨头,双目空洞;有人瘫倒路旁,再也无力起身;孩童饿得起不来哭闹,只剩微弱喘息。
经年大旱,滴水未降。
饥荒遍野,民生凋敝。
沈知微冷眼俯瞰凡尘疾苦,神色始终淡淡。
她不是悲悯苍生的圣人,不会见苦即渡、逢难便救。乱世浮沉,天灾轮转,本就是凡人宿命。
她今日前来,非为济世,只为观人心、收香火。
弱者绝境的祈求,最是纯粹滚烫;凡人濒死的敬畏,最是稳固长久。
一路南下,临近清溪古镇中心,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嚎,刺破了漫天燥热死寂。
哭声撕心裂肺,绝望到极致,混杂着官吏粗暴的呵斥、百姓压抑的啜泣,刺耳惊心。
沈知微眸光微沉,循声落去。
古镇中央的空旷平野上,一座狰狞高大的木祭台赫然矗立。
祭台由粗木搭建,高高悬于众人头顶,台下堆满层层叠叠的干燥柴火,只需一星火苗,即刻便是燎原烈火。
四周重兵衙役持刀把守,围成严实一圈,冰冷刀刃对着周遭百姓,威慑全场,无人敢近。
全镇百姓被隔绝在外,密密麻麻跪伏一地,人人面色惨白、泪眼婆娑,敢怒不敢言,只剩满心悲凉无助。
高台之上,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,刺痛所有人眼目。
不过五六岁的小女童,衣衫单薄破旧,瘦弱的四肢被粗糙麻绳死死捆缚在祭台正中木桩上。
孩子小脸煞白,泪痕斑驳,一双大眼盛满极致恐惧,身子止不住剧烈颤抖。她不敢大声哭,只细细抽噎,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落,眼底是全然不懂的绝望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绑在这里,不知道底下为何全是哭泣的大人,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,是烈火焚身的结局。
祭台之下,泥土地中。
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被两名壮汉衙役死死按在地上。
她发髻散乱,满身尘土,额头磕得血迹斑驳,双手拼命向前挣扯,指尖几乎抠碎泥土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我的孩子!!”
“求求大人!求求你们开开恩!!”
“我替她!我愿意替我女儿祭天!求你们放过她!她还小!她才五岁啊!!”
妇人哭声嘶哑破碎,肝肠寸断,声声泣血,字字断肠。
她一遍遍磕头求饶,额头鲜血混着泪水、尘土糊满脸庞,卑微到尘埃里。
可高台边,身着官服、肥头大耳的清溪知县,满脸冷硬漠然,无半分动容。
他背负双手立在祭台侧旁,冷眼俯视跪地疯哭的妇人,语气刻薄又阴狠:
“愚妇无知,扰乱祭天大典!”
“全镇大旱三年,颗粒无收,皆是上天震怒!”
“方士有言,童女纯阴,可抵万灾,可平息天怒,可引天降甘霖!”
“此女命格冲煞,本就是灾星转世,以她一人之身,换全镇苍生活路,是她的福气!”
这番荒唐说辞,说得冠冕堂皇。
他治地无方,赈灾无能,守土失职,整整三年放任旱情恶化,榨干百姓存粮,逼得民不聊生。
如今无计可施,便听信江湖方士妖言,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无辜稚童。
用无辜孩童的性命,掩盖自己的庸碌无能,安抚人心,博一己安稳名声。
何其可笑,何其恶毒。
妇人听得浑身发抖,目眦欲裂,拼命挣扎嘶吼:“不是!我女儿不是灾星!是你们无能!是你们不管百姓死活!!”
“放肆!”
知县面色一厉,厉声呵斥:“不知好歹的刁妇!给我死死压住!待吉时一到,点火祭天!”
衙役得令,加重力道,狠狠将妇人摁在泥地,不许她再动弹分毫。
妇人动弹不得,只能拼命抬头,望着高台上瑟瑟发抖的幼女。
母女目光遥遥相对。
小女孩终于绷不住,细弱颤抖的哭声穿透热风:“娘……娘我怕……”
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一声娘亲,碎尽人心。
围观百姓尽数低头垂泪,人人悲悯,人人愤恨,却人人不敢作声。
官威如刀,强权压顶,弱小者的呐喊,在这乱世庸官眼中,一文不值。
烈火薪柴已然备好,火烛握在衙役手中,只待吉时降临,便要焚烧稚童,荒唐祭天。
烈日当空,黄土漫天。
绝望笼罩整座祭台。
就在火苗即将被点燃的刹那——
上空骤然风起。
漫天燥热狂风瞬间凝滞。
滚滚黄土骤然落定。
整片喧嚣哭嚎的天地,一瞬死寂。
云层翻涌,清辉落世。
一道皎洁素白的光影,自极高远的云端缓缓踏风而降。
白衣翩跹,衣袂凌空翻飞,不染半点凡尘黄土。
少女身姿清冷绝尘,眉目淡漠疏离,立于万丈天光之中,一步步落于猩红狰狞的祭台之巅。
神明临凡,轻落人间炼狱。
满堂死寂,万籁无声。
所有人瞠目结舌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