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先婚后爱  甜虐交织     

番外 分苗

锦帐权谋

两棵苗长到入夏的时候,已经有一尺高了。

暖阁窗台上那棵长得快些,主干挺直,分了四根侧枝,叶子密密地铺开,在窗纸上投下一小片绿荫。西厢窗台上那棵矮一些,主干歪着,分了三根枝,叶子也少些,但颜色更深,绿得发暗。春杏每天两边各浇一次水,浇完暖阁那棵再去西厢,两盆轮着来,不偏不倚。顾锦书有时候站在暖阁窗前看一会儿那棵苗,不伸手,就是看看。叶子跟御花园那棵老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,卵形,边缘有细齿,对着光能看见叶脉的纹路。

入伏那天,春杏把两盆苗挪到了院子里,搁在廊下阴凉处,让它们吹吹风。暖阁那棵挪出去之后叶子有点蔫,她赶紧又搬回来,搁在窗台内侧。西厢那棵倒是没什么反应,在廊下吹了一整天风,晚上搬回去的时候叶子还立着。春杏跟顾锦书说起这事,顾锦书说:“暖阁那棵是从小在屋里长大的,没经过风。西厢那棵在窗台上开过窗,吹惯了。”春杏想了想,第二天把暖阁那棵也搬到廊下,只搁半天,再搬回来。过了几天,那棵苗也慢慢适应了,叶子不再蔫了。

秋分那天,春杏把两棵苗从盆里起出来,看了看根。根须已经长满了盆底,密密地缠着,白生生的。她拿剪子把过密的根须修了修,又换了两只大一号的盆,重新装上土,栽回去。栽的时候她在盆底垫了几块碎瓦片,又掺了些沙子,说是排水好。顾锦书在旁边看着,见她蹲在地上弄得满手是泥,没有插话,只是在她换完盆站起来的时候递了块帕子。

入冬之后,两棵苗又搬回了屋里。暖阁那棵搁在窗台上,西厢那棵也搁在窗台上。两个人每天晚上关窗之前都会看一眼各自窗台上那棵,确认叶子没冻蔫才关。有一回降温,春杏半夜起来把两盆都裹上了旧棉絮,第二天早上看,叶子还是好好的。顾锦书后来知道了,说了一句:“你也不用半夜起来。”春杏说没事,醒了就顺手。顾锦书没有再说什么,但那天午后她把暖阁窗台上那棵往炭盆那边挪了挪。

第二年开春,两棵苗都冒了新芽。

暖阁那棵冒了五个新芽,西厢那棵冒了三个。春杏清早去看的时候,发现暖阁那棵最顶端的芽苞比别的都大,颜色也深,像是攒了更多的力气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跟顾锦书说这棵今年可能开花。顾锦书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棵苗,说:“这才第二年,早了点。”春杏说:“先看着吧。”

三月里下了两场春雨,苗长得更快了。暖阁那棵顶端的芽苞一天比一天鼓,到了三月末,苞尖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粉白的颜色。春杏蹲在窗前看了半天,回头跟顾锦书说:“娘娘,真要开了。”顾锦书走过来看了看,那道缝确实裂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尖从裂缝里探出来,只有芝麻粒大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碰,转身坐回窗边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四月里第一朵花开了。

开在暖阁那棵苗的顶端,五片花瓣,薄薄的,粉白粉白的,在日光里半透明。春杏把凳子搬到窗前,坐着看了一下午。顾锦书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朵花,又看了一眼春杏的背影,没有说什么,去厨房端饭了。

第二天,西厢那棵也开了一朵,比暖阁那朵小些,颜色也浅些,但在西厢窗台上对着光看,像是一小片没化尽的雪搁在了绿枝上。春杏两间屋来回跑,看了一会儿这棵,又去看那棵,最后在廊下站定,说了一句:“都开了。”顾锦书坐在廊下喝茶,听见了,点了点头。

那天傍晚,春杏把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,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张旧院空地的后面又添了一页新的。画的是两棵小苗搁在窗台上,一棵高些,一棵矮些,各开着一朵花。她画完之后搁在窗台上晾着,等墨干了收进册子里。册子又多了一页,翻到末尾的时候能看出纸页在慢慢变薄——夹得多了,册脊被撑得有些松,翻的时候得用手托着。

入了夏,那两朵花谢了,两棵苗开始长叶子。暖阁那棵长得比西厢那棵快,新叶一层一层地往外冒,主干也粗了一圈。春杏有一天量了量,暖阁那棵到窗台边沿的高度刚好一尺半,西厢那棵一尺二。她把两根苗的高度记在一张小纸上,夹在册子里。顾锦书看见了那张纸,问写的什么。春杏说量的高度,记着点,以后好知道长了多少。顾锦书没有接话,但第二天她也量了量暖阁那棵,记在心里,没有写在纸上。

秋末的时候,小姑娘带着孩子来了一趟。孩子已经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地在暖阁里转圈,走到窗台前停下来,仰着头看那棵苗。春杏蹲下来,指着那棵苗说:“这是杏树。”孩子跟着说了一声“杏”,发音不清,但春杏听见了,点了点头。小姑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棵苗,说:“都长这么高了。”春杏说是,长得快。小姑娘低头看了看孩子,孩子正伸手去够窗台上那盆苗的叶子,够不着,踮着脚又试了试。春杏把盆往边上挪了挪,孩子够不到了,转头去看别处了。

那天夜里,春杏坐在西厢窗边给那棵苗浇水。她浇完暖阁那棵,又回西厢浇自己那棵。浇完之后她把水壶搁在窗台上,看了一会儿那两棵苗映在窗纸上的影子。两棵树的影子在夜色里一高一矮,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两个不同年纪的人站在各自的窗台上,隔着院子对望。她看了一会儿,吹灭了灯。

院子里,御花园东角那棵老杏树正在落叶子。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落在青苔上,落在树根周围,落在那些年积下来的旧土里。风从树梢上走过去的时候,光秃秃的枝条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在跟谁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