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幅画在书案上放了整整一个冬天。顾锦书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,有时候停下来多看一会儿,有时候只是目光落上去一瞬,又移开了。她没有把它收进匣子里,也没有夹回书页间,就让它在那里待着,像一件不需要被刻意安放的小东西,搁在时间的边缘,等着有人偶尔翻开。
腊月里,春杏来送了一包晒干的杏花瓣。她包在素白的手帕里,系了一个松松的结,交给沈嬷嬷转递,说去年晒的,今年做香包剩了一些,想着娘娘也许用得上。顾锦书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,花瓣已经干透了,颜色褪成了浅褐色,但形状还很完整,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把夏天的热和秋天的风一并收进了那层薄薄的绢面里,等着在某一个寂静的午后重新释放出来。
她捏起一片花瓣看了看,又轻轻放回去,说了一句: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沈嬷嬷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顾锦书把那包花瓣搁在书案上,和那幅画并排放着。素白的手帕、褪色的花瓣、旧日的画笔,各自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子上,像是被同一段时光轻轻按住。
除夕那天,顾锦书坐在廊下看雪。院子里青苔被薄雪盖了一层,绿意隐在底下,只露出边缘一小线深色,像是春天还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。她坐着看了一会儿,手里的茶慢慢从温热变凉,搁回石桌上时杯底落下一圈浅淡的水印,在青砖上洇开一道细弧,很快又被风吹干了。
萧衍从屋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谁也没开口,只是坐着看雪。廊下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,挨得很近,像是也在看雪。过了一会儿,她微微侧过身,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落檐角那片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雪。
他偏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“嗯?”
她没有立刻说话,像是在想那句话说出口,还是就留在心里。过了片刻,她低下头,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:“如果那年我没有去马球会……”她的声音停在那里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。
他没有等她说完。“我也会找到你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雪还在落,像是一切都恰好落脚在它该落的地方,连问句都不必问完。她靠在椅背上,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稳稳地接住了,什么也不用再多说。
窗外,雪落得比刚才密了一些,在灯影里斜斜地飘着,像是有人在天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不急,也不怕收信的人等。
开春之后,顾锦书把那些干花瓣装进一只细口的青瓷瓶里,摆在窗台上。花瓣在瓶口微微探出一些边角,像是从瓶子里长出来的静物,代替那些已经被风取走的旧信,替她守着窗台的边角。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那些花瓣照得近乎透明,薄薄的,像是一些正在慢慢淡去的字迹。
她每天路过窗台的时候会看一眼,偶尔伸手轻轻碰一下瓶身,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天气渐渐暖了,院子里的青苔又厚了一层,绿得发亮。那棵杏树在御花园东角站着,枝条上鼓出了细细的芽苞。
有一天午后,顾锦书在窗边坐了一会儿,看到萧衍正站在廊下,背对着她,看着院子里的青苔。他没有发现她在看他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看那片青苔,又像只是站着。日光落在他背上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她看着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叫他,也没有走过去。
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幅画。画里的自己微微侧着身,像是正要抬头看花。她伸手碰了碰画纸上那个小小的轮廓,忽然觉得,画它的人大约也是站在某个春天的午后,悄悄地把她和树、和风放在了一起。也许那个孩子画完这幅画的时候,并没有想过它会被遗忘在书架顶层这么多年。但她画的那些线条,和这些年顾锦书看过的每一场花开,渐渐地在时间深处落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一笔是落笔的初衷,哪一笔是后来的回望。
她把那幅画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,没有把它收进匣子里,也没有再压上书页。
窗台上那瓶干花瓣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,像是正替她守着那些还没被拆开的春天。
而院子里青苔正在日光下悄悄地、无声地向上蔓延着,像是要把整座院子都握进它自己绿茸茸的手掌里,连同那些信、那些画、那些被收走的和还没寄出的春天一起,妥帖地封存进地底,等某一年春风再次吹过时再重新打开。3
这么好看怎么不火